书接前文。
陆昭师徒驾云离了平等邦,行不过半日,按落云头。
这迦逻之东,尽是连绵雪山,千里冰封,人迹罕至。
师徒一行翻过数座雪峰,至日暮时分,见前方山坳处有片背风地,积雪稍薄,露出些枯黄草茎。
金阳道:“师父,天色将晚,不如在此歇息?”
陆昭点头。
众徒各自忙碌,拾枯枝,取出干粮、肉脯,点火造饭。
小白在周遭巡视一番,确认无甚危险,方才安心。
夜色渐沉,雪山之中寂静得骇人。
金阳掰了块饼,就着肉脯嚼着,忽地笑道:“说来也怪,在平等邦那三月,日日忙碌,倒不觉得。如今离了,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赤瑛正用树枝拨弄火堆,闻言抬头:“师兄是惦记那些百姓?”
“倒也不是惦记。”金阳摇头,将饼咽下,“只是觉得,咱们修行人,往常都是斩妖除魔便罢。这番却立教义、分田产、定规矩,一住便是三月,实在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橙瑶将烤热的饼递给陆昭,担忧道:“师父,弟子这几日总在想,咱们做的这些,真能长久么?那些百姓如今得了田产,可十年后、二十年后,会不会又生出新的贵族老爷来?”
陆昭接过饼,并不急着吃,看着跳跃的火光,默然不语。
黄璃追问道:“师父以为如何?”
陆昭笑了笑,却不直接答,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众徒一怔,都沉思起来。
绿珠先开口:“弟子觉得...一定会!人总有私心,那些被推选出来的祭司,日子久了,难保不会变成新的贵族。”
青琅点头附和:“四姐说的是。便是不为自家,为子孙计,也难免要谋些私利。”
蓝璟却摇头:“我倒觉得未必。百姓既尝过平等的滋味,若有人想再骑到他们头上,他们岂会答应?况且师父留下了玉像,内有清气监察,总能震慑些时候。”
紫璎坐在陆昭身侧,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师父那日说,种子既已种下,总会发芽。弟子想,即便日后真有反复,至少这一代人记得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公道。他们的子孙,从他们口中听到过往事,也不会任人奴役。”
小白在旁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紫璎师姐说得对!咱们在时,能做多少便做多少。至于百年千年后的事,哪里管得那许多?”
陆昭听着众徒各抒己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这些徒弟,经此一役确都成长了许多,看事不再浮于表面。
“尔等所虑,不无道理。”陆昭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人性有私,有智有愚,有勤有惰。想建一个永无瑕疵的人间天国,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才更要留下规矩,留下念想。噶觉教三约,玉像清气,修行法门,乃至那些学堂、医馆、公推祭司的法子——这些便是规矩。有了规矩,恶行才不能肆意泛滥。”
“至于这规矩能维持多久…”陆昭轻轻摇头,“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一百年,总有一日会朽坏。但正如为师先前所言,种子已经种下,日后即便规矩腐朽,五等民论再起,总会有人想起祖辈曾说过:‘从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这念想,会一代代传下去。或许微弱,但不会断绝,这便是咱们这三月忙碌的意义。”
陆昭坦诚道:“不是要建永垂不朽的殿堂,只是要留下一点光,让后来人在黑暗时,知道光该是什么模样。”
众徒听得入神。
陆昭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五枚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