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轻拂,松涛阵阵。
老僧先开口,声音平和,却直指本心:“修禅首重明心见性。佛曰: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故修行之要,在于去妄存真,明心见性。心既明,则万法通,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
陆昭凝神倾听,待老僧说罢,方缓缓道:“禅师所言极是。道宗修行,亦重炼心养性。《清净经》云: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又云: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此亦是去妄存真,明心见性之法。”
老僧颔首:“道佛两家,确有相通。然道家讲金丹,佛家讲舍利;道家求长生,佛家求解脱。此是根本之异,道长以为如何?”
陆昭沉吟片刻,道:“晚辈浅见,金丹、舍利,皆是表象。道家炼金丹,乃炼精气神三宝,返本归元,成就纯阳之体。佛家结舍利,乃聚戒定慧三学,破迷开悟,证得不坏之身。二者途径不同,皆是为了超脱轮回,得大自在。至于长生与解脱…”
他顿了顿,才道:“道家求长生,是惜此身,借此身修行,积功累德,以上合天道。佛家求解脱,是破我执,舍此幻身,明心见性,以证菩提。然晚辈以为,惜身而不着身,破执而非厌世,方是中道。”
老僧听罢,抚掌笑道:“妙哉!道长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得难得!老僧再问你:道家讲‘道法自然’,佛家讲‘缘起性空’,此二者可有相通之处?”
陆昭沉思良久,缓缓道:“太上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自然’,非是寻常所谓‘自然而然’,乃是道之本然,无拘无束,无为无不为。”
“佛云: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此‘缘起’,是说万法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无有自性,故曰性空。”
说到这,他抬头看向老僧,目光澄澈:“晚辈愚见,‘道法自然’之自然,与‘缘起性空’之性空,实是异曲同工。皆言万法本然,不生不灭,不增不减。道家借此自然修行,佛家借此性空悟道。途径虽异,归处相同。”
老僧目中异彩连连,连道三声:“好!好!好!”
亲自提起茶壶,为陆昭续上,笑道:“老僧在这山中千年,见过道者无数。有执着丹鼎者,有沉迷符箓者,有妄求神通者。如小道士这般,不执门户,不泥经文,直指根本者,实是凤毛麟角!”
陆昭谦道:“禅师过誉。晚辈修行日浅,所见甚陋,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老僧摇头:“非也非也。修行不在年月,而在悟性。你适才所言,已得道佛精髓。老僧还有一考——”
他目光变得深邃,道:“我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卷,其中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道长既通佛理,对此经义有何见解?”
陆昭心中一凛。
他抬眼看向老僧,但见对方面色如常,笑容慈和,似是随口一问。
这禅师突然问起《心经》,是巧合,还是…他也知梦中之事?
不太可能。
梦境再真,终归是梦。
不然按悟空的性子,早来寻他了。
脑中念头百转,陆昭故作沉思状,片刻方道:“回禅师,此乃佛门宝典,晚辈虽闻其名,却未深研。只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似是言说万法皆空,诸相非相之理。然其中深意,非晚辈所能尽解。还望禅师指点。”
此乃谎言。
他梦中得经,又经这些年参悟,对《心经》理解,已非寻常。
老僧听罢,嘴角笑意渐浓,点了点头道:“你能知‘万法皆空,诸相非相’,已是难得。此经玄奥,老僧参悟一生,亦不敢说尽解。你我今日论道,到此为止罢。”
陆昭松了口气。
接下来,二人又说了些修行体悟,三界见闻。
老僧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于道、佛、儒三家经典,皆能信手拈来,妙语连珠。
陆昭不遑多让,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
一场论道,宾主尽欢。
不觉间,日已西斜,明月东升。
山中清辉洒地,如铺银霜。
老僧谈兴仍浓,陆昭师徒收获匪浅。
直至月上中天,老僧方打个哈欠,笑道:“老啦老啦,精力不济。与你论道,竟忘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