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陆昭师徒通天河遇鼋,知其是受癞头和尚点拨,这才以背撞山,连日兴风作浪,搅得河府不宁。
陆昭听罢心中暗叹,缓缓道:“那和尚所言,倒也不错。”
听他也这般说,老鼋脸上一喜,以为得遇知音,谁料陆昭忽将话锋一转:“不过,你却曲解了和尚语中真意。”
老鼋一怔,忙问:“上真此言怎讲?”
陆昭淡淡道:“和尚说你壳太重,非在身上,而在心中。”
老鼋彻底愣住了。
陆昭道:“你吞吐日月五百载,只知甲壳沉如丘岳,却不知心中执念重过泰山。我执过深,功利太切,如何能脱得枷锁,见得真形?”
老鼋身子一震,张了张嘴,讷讷无言。
金阳早按捺不住,见他仍是懵懂,厉声喝道:“你这蠢物!可知因你一念之差,害得两岸多少百姓生计艰难,甚至舟覆人亡!成仙得道,当真就那般重要?重要到可以罔顾他人性命!”
老鼋被金阳气势所慑,又兼理亏,缩了缩脖子,带着哭腔道:“我...我太想成仙了!我...我做梦都想啊...我...”
“住口!”金阳横眉竖目,额间金纹隐现。
老鼋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躲到陆昭身后,只露出半个龟首,瑟瑟发抖。
陆昭拦住徒弟,目光平静,对老鼋道:“鼋公,你如今不止是执念深重,更兼恶孽缠身。这因果业力,如影随形,压在你身。若再不思悔改,一意孤行,莫说化形成仙,此生再难寸进,不日即有家毁人亡之祸。”
“家毁人亡”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鼋心上。
他修行数百载,最重者莫过于成仙与这祖传基业。
闻听此言,顿时骇得魂飞魄散,若是有膝盖,早已跪倒在地。此刻只能将头颈低伏至地,垂泣哀求道:“上真明鉴!小鼋一时糊涂,实不知会酿此大祸!我从未存心祸害百姓,还望上真慈悲,千万救我一救!”
见其确有悔意,陆昭念及它往日护佑一方,积有善功的份上,决意给它一个改过自新之机。遂缓声道:“罢了。念你往日常有善举,本性非恶,贫道便指你一条明路。”
老鼋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上真!多谢上真!”
陆昭道:“你一身壳甲,本是天赐护道之器,你不倚之为助力,反视作累赘,画地为牢,岂不可笑?”
老鼋大惭,几无地自容。
陆昭自袖中取出一卷竹帛,递与老鼋,道:“此《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你且拿去,日后勿再撞山撼柱,只需静心诵读此经,时时体会其中‘照见五蕴皆空’、‘心无挂碍’之妙义。”
“何时你能悟明‘我相’虚妄,放下执着,何时便是你脱去樊笼,化壳成人之日。外力强求,终是镜花水月;心性通达,方是解脱正途。”
“《南华经》有云:‘得者时也,失者顺也。’汝强求化形如商贾筹算,念动则气浊,欲炽则神枯。岂不见寒潭映月,月本无形,而千江共影?”
老鼋衔住经帛,好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如获至宝,涕泪交加,连连拜谢:“小鼋谨遵上真法旨!定当时时诵读,用心体会!绝不敢再行蠢事!”
陆昭颔首,又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此前所为,已造业障。从今往后,你需严守戒律,再不准兴风作浪,惊扰生灵。更要广行善事,护佑两岸百姓,以赎前愆。须知救人亦是救己,积德方能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