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睡梦间被人推醒,见身居幽堂,四下坐满了纶巾道童,又见台上高坐的祖师仙翁,瞬间酒醒大半。
那浓眉大眼的少年见他总算清醒,刚松口气,正要开口,便听那瑶台上闭目端坐的祖师忽然发问:“悟玄,何为道?”
此问看似浅显,却是道门之根。
浓眉少年闻声立时噤若寒蝉,垂首直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稍动。
陆昭经过初时的惊诧,现已镇定下来,脑中思绪纷飞,朗声答道:“禀师尊:道可道,非常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者,自然也,无为而无不为,周行而不殆。”
祖师面容无波,复问:“道家修行,讲求清心寡欲。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欲念萌动,如之奈何?”
陆昭回答得愈发从容:“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非绝情绝性,乃明心见性。欲念如云,来则观之,去则不追。不拒不迎,不随不灭。心如明镜,物来则现,物去则空。如此,欲念自消,清静自生。”
祖师不置可否,忽将话锋一转,又问道:“佛说因果业报,何解?”
陆昭一怔,略作沉吟,答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业者,身口意之所造;报者,苦乐祸福之所受。因果相续,如影随形。然修行之人,非为避祸趋福,乃为明心见性,超脱轮回。若执着果报,反落窠臼。”
“善。”祖师微微颔首,再问:“僧道之别,何也?”
陆昭淡然答道:“僧者,剃发染衣,出家修行,需持戒诵经,求涅槃寂静;道者,蓄发冠巾,隐居修炼,服气炼丹,证长生久视。形虽有别,道本同源。皆为超脱生死,明心见性。正如江河异流,同归大海。”
此言一出,堂中一阵骚动。
祖师追问:“既云同源,何分彼此?”
陆昭答:“源同流异,法门各殊。僧重戒定慧,道讲精气神。僧修来世,道证今生。然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执着分别,即是障碍。”
祖师缓缓睁开眼,目露赞许之色。
接下来,他两人一问一答,机锋往来,不似师徒考较,反像老友坐而论道,一字一句包藏深妙,玄理圆融。
在座众弟子都听傻了眼。
尤其是那浓眉大眼的少年,忍不住扭过头来,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陆昭,仿佛头一天认识他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心中骇然。
陆师兄平日憨厚木讷,今日怎地口若悬河,说出这般深奥道理来?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台上祖师忽然对陆昭道:“悟玄,近前来。”
陆昭应喏,整衣起身,近前躬身施礼。
祖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乌木戒尺,长三尺六寸五分。
但见他举起戒尺,在陆昭头顶“啪、啪、啪”连敲三下,而后掷尺于地,起身拂袖,飘然离去,眨眼消失在云雾之中。
变故来得太突然,堂内一片寂静。
等众弟子反应过来再看,祖师已撇下他们不知所踪,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室哗然!
众弟子纷纷围拢上前,对着陆昭指指点点,有人埋怨道:“小子孟浪,端的无状!师父问你你不知,闭口即可,何必强答?这番冲撞了他老人家,不知再几时出来授课!”
也有人面露嫌恶,捏着鼻子鄙夷道:“入门区区三年,就敢当众与师父谈玄辩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模样?什么档次!”
亦有人抱臂讥讽:“陆师弟,祖师这三下戒尺,可打醒了你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