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站在香案旁,手里捻着一根香,打量着面前的香火图。
虽然画中的人已经到了第六层境界不假,可这幅画也才仅仅走了一半,那汪春水刚好卡在香火图的正中间。
越往上,上面的景色就越荒芜,跟高海拔地区的景致一模一样。
这让他忍不住想,第八重境界石田耕牛,该不会是种青稞吧?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声,崔时安抬眼望过去,目光带着询问。
朴振英快步走来,语气恭敬:“大人,李社长有事想找您。”
崔时安的目光随之落到李明九身上。
李明九后腰一紧,下意识就想弯腰点头,学着朴振英的称呼磕磕绊绊开口:“大……大人……小人……”
崔时安把香放回案上,摆了摆手:“不用自称什么小人,又不是封建时代。”
李明九连忙点头称是,嘴却还是不听使唤:“大……大人……我……”
崔时安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笑了一下:“想治病?”
李明九终于找回点调子,拼命点头:“内!”
“什么病?”
李明九缓了口气,一股脑道:“大人,不是我,是我儿子有先天性失语症,我带他去了好多医院,国内国外都跑遍了一直治不好,您看能不能……”
“几岁了?”
“已经到上中学的年纪了。”
“都这么大了。”崔时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那确实已经错过了黄金治愈年纪。”
李明九听他这么说,眼神黯了一瞬,连忙又开口解释:
“那孩子就是因为失语症,没法去正常的学校上学,我妻子这几年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全家也跟着焦虑……”
“带过来吧。”崔时安打断他。
李明九一愣,旋即脸上炸开惊喜:“大人有办法?”
朴振英在旁边笑着接话:“既然大人都开口了,你说有没有办法?快把孩子带过来吧。”
“现在吗?”
崔时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很着急么?”
李明九连忙从兜里掏手机,手指哆嗦得摁了两下才把屏幕划开:“我……我现在就……就让内人把孩子带过来!”
趁他跑出去打电话的功夫,朴振英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大人,要是能把李社长收下,以后就不用担心被偷拍的事了,即便被其他狗仔社拍到,他也能第一时间拿到消息,给我们留足反应的时间。”
崔时安打趣道:“然后顺便对JYP其他艺人网开一面?”
朴振英搓了搓手,那张猩猩脸露出不好意思的尬笑:“我们公司艺人比较多嘛……”
崔时安目光落回门口,李明九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强压着激动,走路都带着点不太自然的僵硬,恭恭敬敬站定:“大人,内人马上带孩子过来,请您稍等一下。”
崔时安点了点头,视线又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忽然开口:“这主意谁给你出的?”
李明九没反应过来:“大人指的是?”
“光天化日跑来我们公司下跪的事。”
李明九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着:
要不要出卖那个老和尚?
可转念一想,崔时安都答应给儿子治病了,这点事要是再瞒着,万一惹对方不快,治到一半撒手了怎么办?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是奉元寺的主持。”
崔时安一听,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你跟他说了是我在找你麻烦?”
李明九忐忑地点了点头:“他说只要我来下跪,您知道之后一定会对我高抬贵手。”
朴振英听到“奉元寺”三个字就想起了当初在庙里除掉偷生鬼的事,连忙凑到崔时安身边小声问:
“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这老和尚。”崔时安摇头笑骂,“说他坏吧,连偷生鬼都想渡化;说他好吧,又喜欢把人架在火上烤。”
朴振英听出他语气里没有真恼,也跟着凑趣:“那是他知道大人心善,所以计谋才能得逞。”
崔时安瞥了他一眼:“早上吃了蜂蜜是吧?”
朴振英立刻摆出一脸震惊的模样:“大人真厉害!我早上真的喝了蜂蜜水!”
李明九在一旁看着朴振英这副谄笑讨好的样子,也想跟着咧一下嘴,但他心里记挂着儿子的病情能不能治,嘴角刚牵起来就又压了回去,笑得很僵硬。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李明九的妻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半大的男孩。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来出门前特意收拾过。
可一进门,她的目光在崔时安和朴振英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你不是说给孩子找了个名医吗?这是?”
男孩站在她身侧,个子已经蹿到了她肩膀那么高,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服,脑袋微微低着,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双唇抿紧,眼神里带着点麻木的叛逆。
李明九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老婆口无遮拦得罪了崔时安,连拖带拽地把女人往门外拉:
“你先出来,我跟你说,这里的情况跟你想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倒是说清楚啊!”女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大声嚷嚷,“政宇下午还要去做语言康复训练,你半路把我们截过来,就为了见两个……”
后面的话被李明九用手捂住了。他连推带搡地把老婆弄到了门外天台,里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崔时安没去管门外的动静,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少年身上。
少年也抬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警惕,还有点被父母丢下的尴尬。
崔时安冲他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过来坐。”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叫李政宇?”崔时安问。
少年点了点头。
“几岁了?”
少年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的“哦……啊……”
崔时安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抵在了少年的喉结上。
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还有少年下意识吞咽的触感。
“现在呢,”崔时安又问:“告诉我,你几岁了?”
少年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他本能地想张嘴说句“你烦不烦啊”——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对着康复老师,对着学校里欺负他的同学,对着他爸妈。
可每次张嘴,出来的都只有啊啊的气音。
所以他这次也没抱什么指望,只是习惯性地张了张嘴。
然后——
“你烦不烦啊?”
清亮的少年音,带着点不耐烦的尾调,清清楚楚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门外正在拉扯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玻璃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李明九和他妻子几乎是冲进来的。
女人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儿子:“政宇?政宇你刚才说话了?”
李明九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哆嗦着,也一个劲地盯着儿子的嘴。
少年自己也懵了。
他呆呆地张着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女人,嘴唇动了动:
“偶妈。”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女人耳边!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几步冲过去抓住儿子的手:
“对,是偶妈!政宇,你再叫一声?再叫偶妈一声?”
少年被她抓得有点疼,又张了张嘴,这次更清晰了些:“偶妈。”
女人捂住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李明九也凑了过来蹲在少年面前,眼里全是血丝:“政宇,那阿爸呢?叫声阿爸来听听?”
“阿爸。”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这声阿爸,让李明九这个常年跟各路娱乐公司斗智斗勇的老狐狸再也绷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儿子头发。
然而——
崔时安收回了抵在少年喉咙上的手指。
几乎是同一瞬间,少年张着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再次只剩下了“啊……啊……”的气音。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少年又试了几次,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清晰的音节了。
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只是一场美梦。
“噗通”一声。
李明九直接跪在了崔时安面前,“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哪里还有半分D社社长的体面:
“求您,求您救救政宇,他还这么小,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啊。”
“只要能让他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您!”
他妻子也反应过来了,拉着儿子“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她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可丈夫这个样子,还有刚才儿子那短暂的“奇迹”,都让她抓着这最后一根稻草不肯放。
“求您了先生。”她哽咽着,按着儿子的头也要往下磕,“您要什么我们都给,求您救救孩子。”
少年被按得有点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可他爸妈都红了眼,谁也没顾上他。
崔时安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朴振英。
朴振英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这一家三口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哎呀,先起来先起来,地上凉。”
“要治病呢,也不是不行。”他指了指旁边的香案:
“不过嘛,这种事讲究的是心诚则灵,你们先去上炷香,拜一拜,要是心不诚啊,这病可就不好治了唷~”
李明九夫妇俩一听有戏,哪里还敢犹豫。
两人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
李明九一把抓过自己的公文包,“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供桌上:钱包、支票本、车钥匙、名片夹,一股脑儿堆在供桌边上,又把妻子的名牌包抢过来,放了上去:
“大人,您看这些够吗?”
朴振英瞥见崔时安那黑得像锅底的脸色,赶紧干咳了一声,板起脸对着李明九夫妇呵斥道:
“收起来收起来!我们大人可不是那种贪财的邪神!”
他义正言辞地呵斥着夫妻二人:“治病救人是大人慈悲,哪能用钱来衡量?快收起来,别污了大人的眼。”
李明九夫妇俩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钱和支票往回塞,心里对这位“大人”越发敬畏了。
随后,朴振英给他们递了三炷香。
夫妇二人捧着香,对着黑纱后面那幅模糊的香火图,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甚至少年也被他妈按着脑袋拜了几拜。
几乎在香点燃的同一瞬间,崔时安就感觉到了。
两股细细的、却异常精纯的愿力,从香火图里飘了出来,像两条温热的小溪,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体内。
量不多,但胜在纯粹。
是这对夫妻发自肺腑的感激和祈求。
崔时安微微颔首,对那个还在发呆的少年招了招手:“过来。”
夫妇俩立刻回过神,一左一右架着儿子就过来了,生怕他慢了半拍惹得崔时安不高兴。少年被架得胳膊都疼,一脸生无可恋。
“张嘴。”崔时安说。
少年在父母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崔时安笑了一下,直接把右手食指探了进去。
指尖触到温热的口腔内壁,少年明显哆嗦了一下,拼命眨眼,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干呕声,像是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