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辈?”
刘知珉艰难地转动脖子,当看见雪莉那双冷冰冰的死人脸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舌头当场打了结:
“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啊……”
“从你们车开进松坡区地界的那一刻起。”雪莉靠在后排座椅上,眼神凉飕飕的。
刘知珉傻眼了,刚进松坡区就上来了?那自己一路上跟崔时安叽叽喳喳说了那么多,岂不全被听去了?
这一刻,猪猪蛇脑子里飞快倒带,拼命回想刚才有没有说她坏话。
雪莉的目光像是能直接看透人心,一语戳破她的心思:“怎么?路上跟欧巴说我坏话了,是吧?”
“没有啊!绝对没有!”刘知珉赶紧挤出个干巴巴的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哼,没说你在心虚什么?”雪莉说着,脖颈忽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探到前排座椅之间,跟日本飞头僵似的,把那张惨白的脸直接凑到刘知珉眼前:
“那就是在家里说的咯?”
这可把刘知珉吓坏了!
“嗷”的一声就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捂住脸,整个人蜷在座椅上缩成小小一团:
“我错了前辈!对不起前辈!我再也不敢了!”
“你还真是……”雪莉挑了挑眉,倒被她这副怂样逗得没了脾气。
“好了,干嘛总吓唬她。”崔时安笑着把刘知珉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回头看向雪莉:
“这世上有几个嫂子不私下吐槽两句小姑子的?你也适可而止,不然下次她背地里吐槽得更厉害唷~”
刘知珉一听这话,慌不忙迭的摆手:“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那怂怂的样子,又娇憨又可爱。
雪莉这才收了神通,坐回后排,双臂抱在胸前,满脸都写着不爽:“嘁,还真是跟我半点儿合不来……欧巴带她来干什么啊?”
“欸~”崔时安瞥了眼还惊魂未定、攥着他衣角的刘知珉,语气认真了些:
“再怎么说她也是你长辈,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什么长辈,明明是我后辈……”雪莉撇撇嘴,小声嘀咕着,却也没再揪着这事不放。
崔时安见状适时岔开话题:“对了,你说的律师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约在法院门口见面?”
“当然是来接律师啊。”雪莉挑了挑眉。
崔时安当然懂她这话里的“接”不是普通意思,目光扫向不远处法院的正门。
台阶上站着几个人,头上缠着标语,穿着统一的T恤,上面还印着字,三三两两地喊着口号,属于首尔街头很常见的抗议画面。
“你说那律师会死在这儿?”他收回目光,有些好奇:“突发疾病?”
雪莉神秘兮兮地弯起了嘴角:“急什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刘知珉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俩在打哑谜,也好奇地跟着扭头看向窗外,小手下意识地挠起肚皮,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多见于窘迫,不知所措,或者插不上话的时候。
崔时安笑了一下,轻轻握着她的手,示意先安心等待。
等了没过几分钟,法院大楼的玻璃门里走出一群人,个个西装革履,步伐从容。
走在中间的头发花白老者正侧着头,跟身旁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笑,神态倨傲。
“喏,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叫尹昌喆。”雪莉抬了抬下巴:“首尔大律所的合伙人,专门给财阀擦屁股的。”
崔时安闻言打量了一下,那人眉眼狭长,镜片后的眼神透着精明算计,一看就是个心思深沉的家伙,标准的精英反派模样。
他身旁的老者面色红润,挺着肚腩,想来就是这次的委托人,看着也不像善茬。
雪莉低头扫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身影就像轻烟似的从后排消失,下一秒已经站在了车外的人行道上:
“我先过去了。”
崔时安微微点头:“去吧。”
刘知珉松了口气,终于逮到机会插话:“她去干嘛呀?”
话音还没落,法院门口突然炸起一阵混乱。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台阶下抗议的几个人,忽然像被点燃了积压的情绪,嘶吼着朝刚走下几级台阶的人群扑过去。
老者身边的保镖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把人护在身后,推搡间乱成一团。
可走在外侧的尹昌喆没那么好运,被一个冲上来的中年男人狠狠一推,脚下踩空,整个人直接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石阶一级接一级,他的身体重重磕碰着,定制西装瞬间皱成一团,金丝眼镜飞出去老远,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
在滚了近百级台阶后,他的身体终于重重砸在平地的水泥地上,姿势扭曲地趴着,殷红的血慢慢从他身下渗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开,整个人都没了动静。
“哦莫!”刘知珉惊恐的瞪大眼睛,下意识扯住崔时安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哦多尅哦多尅?”
崔时安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具躯体旁——旁边站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是刚摔死的尹昌喆。
他还维持着茫然错愕的表情,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身体,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叫救护车吗?”刘知珉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
崔时安轻轻摇了摇头:“晚了。”
刘知珉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雪莉就带着人,确切的说,是尹昌喆的灵魂过来了。
崔时安拿起扶手箱里的文件,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副驾的刘知珉什么都看不见,只瞧见他突然下车,连忙也解安全带想跟下去。
“你就待在车里,别下来。”
刘知珉鼓了鼓腮帮子,刚要开口,就听见男友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在说话:
“尹昌喆xi,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尹昌喆整个人还飘在半空中,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眼神直勾勾的,显然还没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直到崔时安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茫然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崔时安把手里的文件袋往他面前递了递:“先看看这个。”
可尹昌喆这会儿哪有心情看什么文件,满心都是不甘和恐惧,只草草扫了崔时安一眼,就转头对着一旁的雪莉连连鞠躬求饶:
“这位大人!求求你放我回去行不行?我刚打赢了集团的大官司,事务所下个月就要挂牌扩张,我爸妈都快八十了,身体一直不好,还等着我养老送终呢!求你网开一面,我给你烧纸钱,烧多少都行……”
雪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亡者nim,你的阳寿已尽,回不去了。”
尹昌喆身子一晃,差点散了架,视线慌忙转回到崔时安和他手里的文件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要我帮忙是不是?我帮!我什么都能帮!只要你让我活过来……让……让我回自己身体里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崔时安神色如雪莉一样,没半点波澜起伏:“死了就是死了,这是你的命数,谁都改不了。”
尹昌喆眼珠一转,那副市侩精明的劲儿又冒了上来,当即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既然不能让我活过来,那我凭什么帮你?我都已经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凭什么还要费这个劲?”
雪莉听得冷笑一声:
“你生前帮着财阀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落得今天横死的下场?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么?”
尹昌喆一听,又立马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演得情真意切: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只要能让我回去,我以后肯定洗心革面,专门帮穷人打官司,帮弱势群体伸张正义,我发誓!我要是做不到,就让我天打雷劈……”
那拙劣的表演,让崔时安看了都直摇头,于是望向雪莉:“像他这种罪孽,到了地府具体是个什么刑罚来着?”
雪莉面无表情地盯着瘫在地上的尹昌喆,随即小手一翻,一张泛着冷光的黑色卡片便出现在了掌心:
“去年,你替海特真露掩盖乳酸菌污染,贿赂质检部门,导致二十多名消费者食物中毒,有没有这件事?
“2020年乐天集团瑞山化工厂压缩机爆炸,32名工人重伤,也是你在替他们奔走,威胁受害者和解的吧?”
“还有,2018年首尔长位4区重建,居民因补偿不公自缢身亡,企业使用外包人员暴力驱赶商户、截断水电,长期诉讼纠纷不断,你是当时GS建设的辩护律师吧?”
每念一句,尹昌喆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整张脸几乎透明,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连跪都快跪不稳了。
“按你生前犯下的这些罪行,”雪莉收起卡片,恶狠狠地说道,“要先下油锅地狱受刑二十五年,再转拔舌地狱受刑百年,一桩桩清算你造的口业、害的人命。”
尹昌喆浑身发抖,脑子里全是油锅翻滚、舌头被拔的画面,吓得连气都喘不匀。
雪莉抬眼瞥了眼远处鸣着笛驶来的救护车,还有路边渐渐围过来的人群,又补了一句,彻底掐灭他最后一点侥幸:
“你以为受完刑就完了?等所有刑罚受尽,你的三魂七魄会直接打散,魂飞魄散,永世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尹昌喆如丧考妣,瘫软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为什么不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地府难道不讲人情吗?呜呜……”
雪莉厌恶地扫了他一眼,呵斥道:
“因为人间有法律,你才能钻空子,也正是因为有法律,所以像你这种人才能肆无忌惮地利用规则,以为无论做了什么都有法律给你兜底,但很抱歉,我们地府不讲这个,错就是错!”
尹昌喆哭得更凶了,居然跟个小孩子似的,在地上打滚耍赖。
崔时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不过,你要是肯帮我这个忙,我倒可以想办法帮你一把。”
尹昌喆闻言,眼睛“唰”地亮了,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绳,连滚带爬地就往崔时安脚边扑,伸手就想去抓他的裤腿。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崔时安的裤料,就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滋”的一声冒起白烟,两根手指当场就化得无影无踪。
“啊——!!”
尹昌喆惨叫着滚在地上,抱着手不停打滚,痛得灵魂都在颤。
崔时安垂眸看着他,平淡中带着一丝丝歉意:“喔,忘了告诉你,我是神明,凡魂俗魄是无法触碰我的唷~”
雪莉在一旁冷着脸接话,毫不留情:
“再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愿意帮忙,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愿意,现在就直接押你去地府行刑,省得耽误大家时间。”
到了这份上,尹昌喆哪还有半分讨价还价的底气,忍着指尖的剧痛,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我帮!我帮!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地抬眼,带着点残存的贪婪:“那……那您能帮我到什么地步?”
崔时安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帮你免去所有刑罚,直接魂飞魄散,一了百了,要么,该受的刑照样受,但刑满之后,给你一次投胎转世的机会。”
尹昌喆眼珠转了又转,还想再讨价还价:
“就不能……就不能不用受刑,还让我投胎吗?最好……最好能投到财阀家里,这辈子我吃苦吃够了,下辈子想享享福……”
崔时安直接摇头,语气没半分松动:
“不可能,你罪孽在身,能留你魂魄转世已经是破例,给你三秒钟考虑,不选就按第一个来。”
“别别别!”尹昌喆吓得一哆嗦,咬着牙,像是割肉似的挤出话来:“那我选第二个!能投胎的那个!”
崔时安这才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一旁的雪莉:“这是我写的事情经过,你这几天带着他把前因后果摸透,然后写一份答辩传给我。”
雪莉接过文件袋,拎着还在龇牙咧嘴揉手的尹昌喆,身影一闪就融进了空气里,没了踪迹。
崔时安拉开车门,刘知珉见他回来了,脑袋在副驾左右前后张望,连座椅底下都瞟了一眼:
“雪莉前辈呢?走了吗?”
“嗯,走了。”
刘知珉一听,二郎腿马上就翘了起来,撇嘴道:
“你就不能说说她嘛?每次见面都故意吓唬我,我不要面子的啊?”
“哎一古,我们猪猪蛇还委屈了?”崔时安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语气宠溺:
“她跟你开玩笑呢,你也知道,她性格本来就有点古怪嘛~”
“我当然知道啊。”刘知珉哼了一声,嘴快得没把门的:
“不然当初怎么会想不开自杀呢……我跟你说,她就是心里不平衡,总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崔时安瞥见后视镜里飘上来的黑影,连忙对她使了个眼色。
可惜刘知珉正说在兴头上,压根没注意他的暗示,还在滔滔不绝:
“你看她每次都针对我,摆明了就是看我不顺眼……”
话音刚落,后排就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飘过来:
“对啊,你也欠我的,要不今天就一块儿还了吧?”
刘知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死寂、毫无生气的瞳孔,几乎贴在她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