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遗憾。
像风一样,说不清,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
闭上眼。
那个笑,又在脑子里浮现。
嘴角微微勾起。
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个小机灵鬼。”
“不过,我不讨厌。”
张员瑛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很小。
但压都压不住。
终于回到宿舍。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张员瑛换上睡衣,躺进被窝里。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可脑子里却一直浮现着那个画面——
银灰色的SUV,亮起右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
那个人单手搭在车窗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这个。
明明只是普通的分道扬镳。
明明只是一起开了同一段路。
可心里就是……
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那辆车一起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困意渐渐漫上来。
意识开始模糊。
朦胧中,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台车。
银灰色的,在夜色里静静行驶。
但不对——
车身晃动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柏油路的平稳,而是一种……更剧烈的颠簸。
一下。
一下。
车轮也变了。
不是橡胶轮胎,就是马蹄,踏过泥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员瑛一个激灵,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侧坐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
马鬃修剪得整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马鞍是木制的,上面铺着厚实的毡垫,边缘绣着朴素的回纹。
而她的身后——
一双大手,将她牢牢环住。
那双手握着缰绳,指节分明,骨节处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手臂的力度不紧不松,刚好将她固定在身前,让她不至于在马背上摇晃。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醒了?这样也睡得着,明明让你不要熬夜缝那些东西。”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低低的笑意。
张员瑛——不,是小圆——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梦就醒了。
只是轻轻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怀抱里。
马蹄声清脆,一下一下,踏在春日的官道上。
她抬起头,望向四周。
已是三月了。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
枝条嫩绿,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千万条柔软的丝绦,拂过行人的肩头。
柳絮飘飞,如雪如雾,落在道旁青青的草地上。
远处,农田里有农人弯腰劳作,传来悠长的吆喝声。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间,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天空是那种春日特有的淡蓝色,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
有燕子掠过,翅膀剪开空气,消失在远处的柳浪里。
春意盎然。
可小圆的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像被冰封着。
因为今天——
公子要出征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腰间系着深蓝色的腰带,裙摆上沾着赶路的尘土。
她想起今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给公子准备行装。
里衣叠了三套,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下面。
干粮烙了一摞饼,用油纸包了又包。
还有那双护腕,她连夜缝的,针脚密密匝匝,生怕战场上磨破公子的手腕。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这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想把这一刻记住。
记一辈子。
“快到了。”崔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圆抬起头。
前方,灞桥就在不远处。
这座长安城东的送别之地,她听过无数次,今天却是第一次要在这里送别公子。
石桥横跨灞水,桥身不算雄伟,却承载了不知多少离人的眼泪。
桥面由青石铺成,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出“灞桥”二字。
碑前堆着几枝新折的柳条,是方才有人送别时留下的。
两岸的柳树格外茂盛,枝条垂到水面,随着流水轻轻摆动。
有人送别时折下的柳枝,飘在水面上,三三两两,流向远方。
灞水缓缓流淌,水色青碧,倒映着岸边的杨柳和天上的白云。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激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被流水带走。
崔渊勒住马,翻身下地。
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将小圆从马上抱了下来。
她的脚落在地上,却有些发软。不知是坐久了,还是心里太沉。
崔渊拴好马,回过头,见她站在原地发呆,忍不住笑了。
他走上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舍不得下马?”
小圆回过神,连忙摇头。
崔渊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笑容收了收。
他放轻了声音:
“其实你留在家里多好,不必非要送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蜿蜒的官道,消失在杨柳深处,看不见尽头。
“这么长的路,待会儿你怎么回去?”
小圆固执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双眼睛被泪水浸润着,亮得惊人。
“公子此去辽东,数千里之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小圆走这点路……算得了什么?”
崔渊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抬手,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很轻,很慢,指腹穿过她的发丝,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行了,”他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走后,记得把家照看好。”
顿了顿,又道:
“反正我不在,你将就应付一下就行了,不用打扫得那么勤,也不用天天变着花样做饭,能吃饱就成。”
他想了想,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
“等我立功回来,咱们换个大院子,到时候你再好好侍弄,种点花草,养几只鸡——反正你想怎么弄都行。”
小圆听着,鼻子更酸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然后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替公子理了理身上的衣衫。
玄色的战袍,边缘镶着铁片,沉甸甸的。
她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系带,每一片甲叶,指尖隔着冰冷的铁器划过,似乎想把他牢牢记住,记住他出征前的样子,记住他身上每一寸轮廓。
“这盔甲……”
她声音有些哽咽,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来得太迟了,不然我还能再把针线封密一点,免得穿久了磨破皮……”
她的手指停在甲叶边缘,那里有一处接缝,针脚虽然细密,但她总觉得不够牢。
崔渊低头看着她颤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