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看着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看着她因为忍着泪而微微发颤的下唇。
轻声道:
“无妨。反正还要去军营点卯,再正式开拔,若有不妥,我会请军需官帮忙的。”
小圆点点头。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那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是她一直贴身放着的。
“里衣我放了三套,也不知够不够公子穿……”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要是不够,就找同僚借,等回了长安,我再缝几套新的,还回去……”
崔渊握着那个布包,看着她红着眼眶、强撑着说完这些话的样子。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沉甸甸的。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想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想说的很多。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车轮辚辚的声音。
一辆马车正朝灞桥驶来。
马车装饰华美,车厢是深棕色的檀木,雕着繁复的缠枝花纹。
四角垂着铜铃,随着行进发出清脆的响声,拉车的白马,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
车前的旗帜上,绣着一个醒目的“裴”字。
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小圆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下意识往崔渊身后躲了躲。
马车在两人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探出来,扶着车框。
然后,一道窈窕的身影从车内款款走出。
锦缎襦裙,缠枝莲纹,裙摆在春风中轻轻拂动。
裴珠儿立在车前。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那双眼睛先是落在崔渊脸上,然后——
轻轻扫过躲在他身后的小圆。
那一眼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小圆却觉得,那一眼像一柄软剑,轻轻划过她的心口。
不疼。
但有点凉。
裴珠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崔渊。
崔渊却笑了。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笑容里带上几分促狭:
“这回不怕被人说闲话了?”
裴珠儿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羞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意。
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柄修长的环首刀。
刀鞘是乌木的,嵌着银丝,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刀身修长,比寻常的刀要长出半尺,一看便知是战场上用的利器。
她双手捧着,递到崔渊面前。
动作庄重,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郎君此去辽东,千万保重。”
她的声音轻柔,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
“妾身会在长安,日日祈祷。”
崔渊接过刀,“噌”地一声拔出半截。
刀身雪亮,寒气逼人,刃口开得极薄,阳光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锻造纹路,如水波流转,如云纹舒卷。
他随手舞了两下,刀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破空声,“嗡”的一声,久久不散。
“好刀!”
他赞了一声,眼中满是惊喜。
翻看刀柄,看见上面刻着一个“裴”字,他微微一愣。
“这不是你阿爷的东西吗?”
裴珠儿点头。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此刀乃阿爷在西域搜寻罕见陨铁打造,最是适合战场杀敌。”
她抬起眼,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今日便赠给郎君了,唯愿郎君平安归来。”
崔渊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小圆。
两个女子,一个站在车前,锦缎襦裙,端庄秀丽,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一个躲在马后,粗布衣裳,眼眶通红,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一站一立,一明一暗。
一个是未婚妻,尊贵如天上的云。
一个是小丫鬟,卑微如地上的泥。
可此刻,她们的眼睛里,却装着同一个人。
崔渊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惊起路边柳树上的几只雀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他将刀收入鞘中,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
“我崔渊何其幸哉!”
他先是看向裴珠儿,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又转向小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怜惜。
小圆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有她。
“且看我斩将杀敌,大胜回朝——”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裴珠儿脸上:
“再娶你过门!”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裴珠儿说的。
小圆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裴珠儿脸颊微红,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蹲身,盈盈一福,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妾身只盼郎君平安归来……便足矣。”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涩,一丝满足。
小圆听见这话,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口是粗布的,擦得脸颊生疼,可她顾不上。
她上前一步。
红着眼眶,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狼狈,有些勉强,却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公子一定要平安归来!”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像在用尽全力喊出来:
“到时候……小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肉胡饼和羊肉汤!”
崔渊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可她在笑,努力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像一朵在风雨里拼命盛开的花。
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很轻。
却很疼。
他忽然伸手。
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温热的身体贴上他的胸膛,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路赶来的尘土气息。
她太瘦了。
瘦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