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愿解指着窗外的队伍:“外面这是什么祭祀?”
掌柜笑眯眯地答道:“两位有所不知吧?这是咱们这儿一年一度的堂山大祭,今天是第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听说待会儿还会给人驱邪呢,两位要是有兴趣,可以跟上去凑凑热闹。”
昔愿解眼中露出向往之色。
她虽是新罗圣骨翁主,但本质上也是巫女一脉,对百济故地的这些古老祭祀自然感兴趣。
于是不禁回头望向崔渊,眼神里带着询问。
后者微微一笑:
“既然你想看,那我们就去看吧。”
昔愿解眼中闪过欣喜,飞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钱,塞到掌柜手里:“不用找了。”
掌柜连连道谢。
两人下楼,追上了祭祀的队伍。
队伍沿着街道一路向东,最终出了城门,朝着海边方向行进。
昔愿解边走边给崔渊解释:
“你看最前面那个持铃的巫女,她就是这次大祭的主巫,他们百济巫堂多是世袭,传女不传男。”
崔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位主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肃穆,头戴七层神冠,冠上缀满铜片和彩色丝绦,她手中的铜铃很大,每摇一下,声音都能传出很远。
“后面那些捧鼓的,是乐巫。”昔愿解继续道,“她们的鼓声要和巫舞的节奏配合,百济的祭祀最重歌舞,不像我们新罗那样……嗯,疯癫。”
崔渊点点头:“你懂得真多。”
昔愿解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
她突然顿住,把后半句“圣骨翁主”咽了回去,毕竟周围全是百济人。
崔渊笑了笑,也没揭穿她。
队伍走得很慢,沿途不断有人加入,等到了海边时,规模已经比出发时大了近一倍。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沙滩上已经搭好了祭坛,三层木制高台,铺着白布。
祭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炉里青烟袅袅。四周插着五色神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九十九名巫女在祭坛前站定,按特定的方位排列,动作十分整齐。
崔渊看着这一幕,惊叹道:“可真够隆重的。”
昔愿解也神色凝重:“九为极数,九十九……她们这是要行大礼了。”
正说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几个壮汉押着一群人走上沙滩。
那些人大概有十几个,且个个被麻绳捆着,衣衫褴褛,脸上脏污不堪。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绿色,像野兽的瞳孔。
他们不停地朝围观的人群嘶吼,声音沙哑而疯狂,嘴角流着涎水。
挣扎时,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暗红色的血。
昔愿解瞳孔骤缩,猛地抓住崔渊的手臂,声音发紧:
“这些不是被偷生鬼操控的尸傀吗?”
崔渊也认出来了。
眼前这些人,确实跟他上次杀的那些尸傀一般无二: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昔愿解摇头,脸色发白:“他们要把尸傀带到祭祀上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嘀咕道:“按理说被偷生鬼污染过的身体已经没救了,魂魄被吞噬,肉身被腐化,只能……”
只能烧掉。
这是她学到的处理方式。
但眼前的阵势,显然不是要烧掉他们。
就在这时,主巫走上了祭坛。
她面向大海,张开双臂,用清亮而庄严的声音诵唱:
“今日吉日,迎神之日——”
“行祭祈福,驱邪除凶——”
声音在海风中回荡,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九十九名巫女同时跪下,齐声应和:
“天神、地神、海神,敬请降临——”
“神圣神灵,降临祭场——”
祭坛上的香炉突然冒起三尺高的青烟。
烟雾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散。
主巫转过身,面向那些嘶吼挣扎的尸傀,眼神变得凌厉,声音陡然拔高:
“邪鬼、凶煞、杂祟、诅咒——”
“从此地退去!远离!”
她抽出腰间神刀——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刻满符文。
刀尖指向那些尸傀。
“以剑斩、以盾挡、以神力驱逐!”
九十九名巫女同时摇铃击鼓。
铃铛声、鼓声、诵唱声,汇成一股庞大的声浪,铺天盖地地压向那些尸傀。
尸傀们发出更凄厉的嘶吼,开始疯狂挣扎。
捆在他们身上的麻绳“咯咯”作响,几乎要断裂。
就在这时——
主巫突然将神刀插入祭坛前的沙地,双手结印,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洗魂祭——!”
话音落下的瞬间,九十九名巫女同时起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尸傀们围在中央。
她们开始旋转,彩裙飞扬,铜铃齐鸣。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一片斑斓的色彩,和漫天飞扬的沙尘。
圆环中心,尸傀们的嘶吼声渐渐变了调。
从疯狂,变成痛苦,再变成……
某种类似于哭泣的声音。
昔愿解死死盯着这一幕,连眼睛都不肯多眨一下:
“她们好像在洗魂?”
崔渊不懂这些,只能瞪大眼睛看热闹。
而昔愿解却发现那些巫女不是在驱逐邪祟,而是在净化。
用歌声、舞蹈、铃鼓声,还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冲刷尸傀体内残留的邪气。
圆环旋转了整整一刻钟。
终于,速度慢了下来。
直到主祭巫女大喝一声:“归位!”
巫女们停下脚步,重新站定。
沙滩上,风停了。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些尸傀——
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尸傀了。
他们瘫软在地,眼睛里的绿色褪去了,恢复了人类应有的褐色。
脸上的狰狞消失了,只剩下茫然和疲惫。
有些人甚至开始小声啜泣,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主巫走上前,依次解开他们身上的麻绳。
每解一人,她便用净水洒在他们头顶,轻声诵念:
“以清水洗汝魂,洗净一切冤恨怨愤——”
“往彼世安住,勿扰阳间人——”
被解开的人跪在地上,朝主巫磕头,然后被等候在旁的家人搀扶离开。
一个,又一个。
直到最后一个。
昔愿解看着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
她所学的一切都告诉她——被偷生鬼污染过的人,没救了。
可是眼前这些人……
“他们真的……恢复了吗?”她喃喃道。
崔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也许,百济的巫术……有我们不知道的秘法。”
就在这时,主巫突然转过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精准地落在昔愿解身上。
那一刻,昔愿解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眼神——
像是认识她。
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主巫看了她三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大海,开始诵唱送神咒:
“敬请神灵,安然归位——”
“来年祭日,再请降临——”
祭祀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
昔愿解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治愈”的人被家人接走,看着巫女们收拾祭坛,看着主巫在几个老巫的簇拥下离开……
“我们……”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回去吧。”
崔渊点点头,牵起她的手。
两人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昔愿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将沙滩染成金色。
那些巫女的身影,在光影里变得模糊。
而刚才主巫看她的那一眼,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百济的巫术……竟是这样。”
回城的路上,昔愿解脚步沉重。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些眼睛泛绿的尸傀,在九十九名巫女的歌声与舞蹈中,渐渐恢复人色的眼睛,茫然落下的眼泪。
她从小在新罗宫廷学的,从来只有一种应对邪祟的方式:
斩。
以箭破邪,以血净秽,以绝对的武力将一切“异常”抹除。
姬皇女也好,偷生鬼也罢,在她认知里都是必须彻底消灭的祸根。
那些被污染的尸傀?更是没有价值的残骸,烧掉才是对亡魂的尊重。
可今天,她亲眼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净化。
不是消灭,而是洗涤,
不是斩断,而是救赎。
那些巫女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悲悯。
她们的咒语不是讨伐,而是引导。
她们在做的,是把被玷污的灵魂,一点点从深渊里捞回来。
“难道……”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一直以来学的都是错的?”
崔渊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没能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如果净化才是正途,那她射向姬皇女的那一箭,那支凝聚着“必杀”信念的箭,究竟是在除害,还是在断绝别人获救的可能呢?
海风拂过,带着咸涩的湿气。
昔愿解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坚信不疑的某些东西,正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而缝隙里透出的光,刺眼得让她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