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刚结束电台宣传行程,裴珠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公寓大堂。
指尖按下电梯键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睛都湿润了。
等了一会儿,电梯显示还停在负一层没动。
“莫呀?”她嘀咕道,抬手看了眼腕表,凌晨零点二十七分,“这么晚了下面还有人吗?”
又过了十来秒,电梯终于缓缓上升。
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裴珠泫愣了愣神。
里面站着六个人——不,是六个巨人。
IVE全员,穿着私服,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妆感。
六个女孩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七,站在不算宽敞的电梯轿厢里,像一排挺拔的小白杨。
这六个巨人在看到她的瞬间,连忙齐齐弯腰:
“前辈安尼哈塞呦~”
整齐明亮的声音在电梯里回荡。
“……内,你们好。”裴珠泫冲她们招了招手,走进电梯。
安宥真见状,连忙帮她按下六楼的按键。
“谢谢。”裴珠泫轻声说,又随意问道,“你们刚结束行程吗?”
“内,”站在最内侧的张员瑛温和地回答,声音甜而轻,“前辈呢?”
“我也是。”裴珠泫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锁骨处,那里贴着创可贴,还有点隐隐作痛:
“因为戒严令的事,行程都挤到一块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寓电梯里碰见IVE了。
每次碰见,都感觉很别扭。
不是因为她们是后辈,裴珠泫在娱乐圈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前后辈礼仪,
而是因为她们真的太高了。
高到让人很不习惯和她们站在一起。
她身高不到一米六,站在这六个女孩中间,瞬间就显得娇小玲珑。
电梯顶灯从上方洒下来,她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们的脸。
“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是吃什么长大的……”她在心里小声嘀咕。
电梯安静地上升。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女孩们都有些疲惫,但依旧保持着挺拔的站姿。
张员瑛站在最里侧,微微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裴珠泫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员瑛xi身体不舒服吗?”裴珠泫下意识问。
张员瑛抬起眼,似乎怔了怔,然后摇摇头:“阿尼……刚结束海外行程,只是有点累。”
她说话的时候,电梯轻微晃动了一下,轿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一瞬——只是短短零点几秒的明暗交替。
裴珠泫眨了眨眼。
“叮。”
六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裴珠泫走出电梯,在跨出门槛前,她回过头,对女孩们笑了笑:
“辛苦啦~早点休息。”
六个女孩也礼貌地回应:“前辈也是~”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裴珠泫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7楼、8楼……
最终,停在了8层。
“原来她们住八楼啊……之前一直没注意呢。”她小声嘀咕,一边从包里掏钥匙。
打开家门,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
她踢掉厚底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边往浴室走一边继续嘀咕:
“要不搬走算了?”
但随即又摇摇头:“阿尼,我自己花钱买的公寓,她们反倒是租的,干嘛要我搬走?”
她对着浴室镜子开始卸妆,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再说了,她们是当红女团,应该很快就赚够钱搬去更好的地方了吧?到时候……唔,说不定明年就不住这儿了。”
卸完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锁骨处的创可贴已经贴了一天,边缘有些翘起。
她小心地撕开一角,伤口比昨天好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点,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刺过。
“感觉不像蚊子咬的啊?”
她狐疑的嘀咕道,她没有深究。
艺人生活里总有各种莫名其妙的伤口,彩排时磕碰,换衣服时划伤,甚至被首饰的边角刮到。
这个伤口,大概也是某次匆忙中不小心弄的吧。
她重新贴好创可贴,开始刷牙。
电动牙刷在口腔里嗡嗡作响,她的思绪又飘到刚才的电梯里。
这些大高个,究竟吃什么长大的啊?我能吃吗?
刷完牙,她用温水洗了脸,涂上护肤品。
镜子里的人皮肤状态很好,这都是拜昨天那个长达十二小时的睡眠所赐,黑眼圈淡了,脸色也透亮。
“要保持。”她对自己立flag,“今天也要早点睡。”
关掉浴室灯,她走进卧室。
柔软的床垫像有魔力,她一躺上去,就感觉全身的疲惫都被吸走了。精神甚至恢复了不少,有种想摸手机刷会儿SNS的冲动。
“不行。”她又立刻制止自己,“裴珠泫,你这样下去又要熬夜了。”
她坐起来,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离床远远的。
“本来睡眠就少,再熬夜会掉头发的!”她严肃地警告自己,“还会长皱纹!”
啪!小手一伸,坚决的关掉了台灯。
她闭上了眼。
降噪耳塞隔绝了所有声音,眼罩遮住了所有光线。
世界沉入纯粹的黑暗,像浸入深不见底的墨池。
意识开始漂浮。
不再有身体的重量,不再有时间的刻度。
她像一片羽毛,在虚无中缓缓下沉。
下沉。
下沉。
再下沉……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意识深处某个古老的锁,被一柄无形的钥匙轻轻拨动。
紧接着,黑暗开始溶解。
有光从边缘渗入。
不是电灯刺眼的白光,也不是日光灯冷冽的蓝光。
那是更柔和、更朦胧的光晕,像初秋清晨透过糊了宣纸的窗棂,温柔地漫进室内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光。
耳边响起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绝对的寂静。
是风声。
很轻很轻的风,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有鸟鸣,一两声,清脆得像玉磬相击。
然后——
“笃。”
“笃。”
“笃。”
三声叩响。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沉静的韵律,像心跳的节拍。
裴珠泫在梦中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
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还有青苔。
两侧是白墙灰瓦的院落,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枝,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低下头。
身上穿着锦缎襦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沉甸甸地垂坠,衣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银线勾勒的莲茎蜿蜒盘绕,
淡粉的莲花在裙角悄然绽放,袖口镶着细细的貂毛,触感柔软。
抬起头。
前方三步之外,是一扇朱漆木门。
门不算高大,但厚重。
漆色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
门环是铜制的,铸成狻猊首形,口中衔环,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门楣上悬着牌匾。
两个朴拙而端正的大字:
崔府。
而那“笃、笃、笃”的声音——
来自她的右手。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抬起,手指屈起,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动作很轻,却莫名郑重。
就在她叩门的瞬间,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步摇,顶端一只展翅的凤鸟,口中衔着三串细碎的珍珠流苏。
随着她叩门的动作,流苏微微摇曳,在门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水波荡漾,又像某种无声的涟漪。
风起。
吹动她裙摆上的缠枝莲纹。
那些绣在锦缎上的莲花,仿佛在风中缓缓舒展、绽放,银线闪烁,粉瓣轻颤。
她等待着。
八楼。
安宥真的声音传到了卧室:
“员瑛你要睡了吗?”
“嗯,为了倒时差我在飞机上都没敢睡,实在坚持不住了。”
张员瑛坐在床上,双腿伸得笔直,床头旁还放了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维他命盒子,
现在也懒得收了,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那我先睡啦~”
“阿拉嗦~我帮你关门。”
“嗯。”张员瑛缱绻的应了一声,后脑勺沾上熟悉的枕头一刹那,浓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笃笃笃——
刚关上的门,又被敲响了。
门内。
张员瑛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
青砖铺地,白墙环绕。
墙角有一口水缸,缸体被磨得光滑发亮。
缸边放着一只木桶,桶沿还挂着水珠,在昏黄的天光下像细碎的珍珠。
她低下头。
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浅青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打着细细的补丁。
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裙摆沾着水渍。
手里还拎着另一只木桶。
很沉。
“笃。”
“笃。”
“笃。”
叩门声从大门方向传来。
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她的心脏上。
她的心脏莫名一紧。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她放下木桶。
木桶底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水微微晃出来,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她转身,朝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