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允许他的血脉流落在外。”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若不从,那今日就一尸两命,一了百了。”
倭国公主的身体僵住了,她能看见对方眼睛里,那种毫不作伪的杀意。
那不是吓唬。
如果她再敢往前走一步,这把刀真的会切开她的喉咙。
倭国公主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她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发抖,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裴珠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唐国……就是这样对待外邦使者的吗?”
她看向那位鸿胪寺官员,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冀。
然而——
那位鸿胪寺小吏早已满头大汗。
他看了看裴珠儿,又看了看薛芸儿,再看了看那群虎视眈眈的家将,最后看了看那面代表倭国使团的、绣着菊纹的旗帜。
然后,他一咬牙。
“倭国使团已经上船,”他对身后的随从们一招手,声音又急又快,
“咱们差事结束了!就此回去复命吧!”
说罢,他第一个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便走。
其余随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纷纷丢下手中的节仗、旗帜、仪仗,一窝蜂地跟着跑了。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有人撞倒了使团的行李,有人踩掉了同伴的鞋子,甚至那面象征倭国使团的主旗,也在混乱中被人一脚踢倒,在地上滚了几圈,留下几个难看的、沾着泥土的鞋印。
转眼间,官道上只剩下倭国使团的人,和裴薛两家的家将。
对峙。
沉默。
只有风吹过槐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远去声。
倭国公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死死盯着裴珠儿,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屈辱、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好个唐国……竟敢……”
话音未落。
肩上的刀刃,又往前递了半分。
冰凉的刀锋,已经切破了表皮。
一缕细细的血线,从她雪白的脖颈上渗出来,像一条红色的丝线,缓缓向下蜿蜒。
裴珠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再说一遍。”
“我、不、允、许、他、的、血、脉、流、落、在、外。”
倭国公主知道无法再隐瞒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也只剩下冷意:
“那你待如何?杀了我?你敢么?”
裴珠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为何要杀你?”
她收起刀。
“铮”的一声,刀刃回鞘。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刚刚还握着刀柄的手,此刻却轻轻抚上倭国公主的小腹,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会在城外给你找一处院子,”她轻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安静,舒适,有最好的仆妇照料。”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
她抬起眼,看着倭国公主惨白的脸:
“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没人阻拦。”
倭国公主瞳孔骤缩:“你想软禁我?”
裴珠儿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刚才触碰过什么不洁的东西。
然后,她抬眼,看向倭国公主。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
倭国公主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她盯着裴珠儿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忽然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我要见崔渊!”
话音落下的瞬间——
裴珠儿眼底那潭深水,骤然结了冰。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身后众人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薛芸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裴珠儿侧脸那冷硬的线条,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撇撇嘴,带着家将们退到十丈开外的槐树林边,背过身去,假装赏景。
其余倭国女眷也被裴家的家将“请”到一旁,远远隔开。
官道上,只剩下两个女子。
晨风穿过林间,吹起裴珠儿鬓边一缕碎发。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莲步轻移,来到倭国公主跟前,轻声道:
“你若再敢提他姓名,那这孩子,我不要也罢。”
她目光慢慢扫过倭国公主的小腹:
“到时候,无非就是……乱葬岗多了具被野狗啃食的女尸罢了。”
倭国公主身体一僵。
风停了。
林间的鸟鸣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女子对视的目光,
一个冰冷如刀,
一个惊怒如焚。
半晌,倭国公主忽然掩嘴,轻轻笑了起来,目光直直盯着裴珠儿:
“看来他不知道你来找我了,是也不是?”
裴珠儿神色不变,只微微扬起下巴:
“知不知道,又如何?”
“那他知道……”倭国公主拖长语调,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是个妒妇吗?”
妒妇。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裴珠儿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属于世家贵女的凛然。
那变化很短暂,像闪电划过夜空,一瞬即逝。
旋即,她恢复如初,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像你这种眼皮子浅的化外野民,又怎知我意?我若妒忌,喂你三天三夜打胎药,也不是难事,要不试试?”
倭国公主沉默了。
她盯着裴珠儿,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裴珠儿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美得惊人的脸,显出几分不真实的冷感。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
“你为何……非要我腹中孩儿?”
裴珠儿微微一笑:“我方才说了,不愿他的血脉流落在外。”
她嘴唇几乎要贴上倭国公主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冰凉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恶意:
“顺便给你一点惩罚,谁让你那么水性杨花呢?”
倭国公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瞪着裴珠儿,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我来你们大唐——只侍奉过他一个男子!”
那声音很大,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
但裴珠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等对方说完,她才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淡得宛若秋水:
“那又如何?”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倭国公主衣襟上绣着的樱花纹样,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还不一样是个贱人?”
倭国公主仿佛没听见这句嘲讽。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上一种近乎哀求的认真:
“你若放我离去,我保证从此以后不再踏入唐国半步,也不会让他知道我怀了他的子嗣。”
她看着裴珠儿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到一丝松动:
“更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如何?”
裴珠儿安静地听着。
等对方说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怜悯,不是同情,而是强者对弱者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还是没明白啊……”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阳光重新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玉雕的神像,美丽,冰冷,不容亵渎。
“替未来夫君看护好血脉的职责罢了,这些,本来就是一位主母该做的事。”
她微微勾起嘴角:
“即便他将来知晓,又如何?依然会夸我贤惠。”
贤惠。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倭国公主感到毛骨悚然。
她忽然发现自己潜伏在长安这么久,好像依旧没办法理解唐人的处事风格,那是某种文化深处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像眼前这位唐国贵女。
裴珠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我们唐人行事,跟你们藏头露尾的倭人不一样,明白吗?”
风又起了。
吹过林间,吹过官道,吹过两个静立对视的女子。
远处,薛芸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嘴里小声嘀咕:
“怎么还没说完……”
而她身后,那些裴薛两家的家将,自始至终,背脊挺直,目不斜视。
像一堵沉默的墙。
隔开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