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外面,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正在补妆的申有娜小手一抖,眼线笔落在了地上,
她来不及捡,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往床上冲。
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是太仓促了。
慌乱中,一只脚还没来得及完全缩进被窝。
纤细的脚踝裸露在外,上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黑色丝袜。
袜边缀着极细的网格,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崔时安一进来就看见了那只可爱的小脚,嘴角泛起一丝会心的笑意,悄悄将其握住。
少女身体也由此微微一颤,却依然假装着半梦半醒:
“嗯……欧巴回来了吗?”
她说着,趁势把脚缩回了被子,稍微往上坐了坐,让自己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不过卧室里的光线刻意很暗,或许是为了制造暧昧,也或许是为了掩饰羞意。
总之,当看见崔时安脱掉上衣时,申有娜忽然有点后悔,不应该把灯光调这么暗,
应该记住今晚的每一个瞬间,
毕竟这个男人,今晚将要带着她驶离待了二十一年的少女时代。
“我先去洗个澡。”
明明是已经听了无数次的嗓音,可当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申有娜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羞怯到不能自抑的光环里,
甚至,都忘了回答,
只是下意识捏着被子角,遮住了眼睛。
从洗手间传来的水声,就像一把小锤子,不停的敲打着她的心脏,水声越小,她心跳的声音就越大。
直到周围传来脚步,然后她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被子被掀开了,崔时安躺下来的一刹那,她一个呼吸没控制好,不小心哼了一声。
然后,就感觉到脸庞传来温热的气息。
申有娜知道那是崔时安的脸,正在向她靠近。
额头被他吻了一下,耳畔听到他温柔的嗓音:“睡着了呀?”
少女鼓足勇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轻颤的睫毛无一不在传达,此刻心情有多么的紧张。
“嗯……”
“睡着了还能说话呀?”崔时安用她平时最擅长的调调反过来调戏。
她刚要说话,一只大手就向腰间拢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他靠近。
四目相对,双方之间的距离狭窄到已经无法计量了。
“我们有娜今晚真漂亮~”崔时安由衷的说道。
少女嘴角翘了翘:“难道我平时就不漂亮吗?”
自恋,可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了,连紧张的心情都缓解了不少。
“都漂亮,但现在躺在我身边,被我抱在怀里的有娜,最漂亮。”
炙热的情话,让她眼睛不由自主的眯成了一条缝,情不自禁的在他唇间啄了一口:
“欧巴……今后会对我好吗?”
“嗯。”崔时安回之以深吻,申有娜轻轻嘤咛,双手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种生疏的笨拙,和公式化的回应,恰恰是一位情窦初开的女孩,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稍后,她便将破茧成蝶,生出一对粉色的翅膀,紧紧贴附在心爱的男人身上。
“欧巴……啊帕……”
“肯恰那~欧巴会好好对待你的~”
“嗯……”
床头的香薰,照亮了申有娜紧皱的眉头,还有那一丝噙在眼角的泪珠。
当泪珠随着外力带动,滑落的瞬间,少女望着摇曳的火苗,深深的出了口气:
再见了,我长达二十一年的少女人生~
当申有娜在给自己的青春说再见的时候,
汉江南岸,另一名二十岁的少女已经沉沉进入梦乡。
梦里,她的眼睛也含着泪。
只不过,她哭的原因,是因为发现家里的钱,被贼偷顺走了!
“是哪个天杀的贼子唷!!!”
一声高亢的咒骂,传遍了整个大业坊。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张牙舞爪地铺在青石板上。
伙房和正屋都黑着,只有卧房窗棂透出灯笼昏黄跳动的光,将那空空如也的樟木箱子,和瘫坐在地上的少女身影,一同投在斑驳的墙上。
少女哭声断续压抑,肩膀一耸一耸,像秋雨里被打湿翅膀的雀儿。
“呜呜……究竟是哪个……”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也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瞪着那洞开的箱子,仿佛能用目光把偷钱的贼人生生钉穿:
“是哪个……哪个挨千刀的贼囚根……呜呜……”
她一边抽气,一边用带着哭腔咒骂,词汇翻来覆去,却没了开始的狠厉,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心疼:
“偷到……偷到我们家来……定叫他……定叫他烂手烂脚……”
崔渊蹲在她身边,玄色的劲装下摆在尘土里也沾了些灰。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布巾递过去。
布巾是方才从架子上抓的,还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
小圆没接,兀自沉浸在悲伤里。
少年叹了口气,伸手,用布巾一角,有些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指节偶尔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别哭了。”他声音压得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点钱罢了,丢了就丢了,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这话非但没止住泪,反而勾出少女更多的自责。
她扭过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抽噎道:
“都怪我出门没锁箱子!都是我的错!公子你骂我呀!打我也行!呜呜呜……”
她说着,又想起那些铜钱是怎么一个个省下来的,心口像被钝刀子割,眼泪涌得更凶。
“贼要偷,总能找到法子。”崔渊蹙眉打断她:
“锁了箱子,然人家也能给你撬开,防不住的。”
他把布巾塞进她手里,站起身,走到箱子边,用脚尖拨了拨垂落的铁链。
链子发出细微的哗啦声,锁头完好,另一端还连着窗下的地锁:
“你看,这贼大抵是早就盯上咱们了,有没有今早这一出,他迟早都得手。”
这话听着是分析,却是在替她开脱。
小圆听懂了,攥紧了手里的布巾,指节发白,可心头的愧疚和丢了“家底”的恐慌,哪是三两句话能抚平的呢?
她忽然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却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外冲:
“我现在就去报官!找万年县的差爷!现在就去!”
崔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少女的手腕纤细,冰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外面都宵禁了,你现在出去,是想被巡夜的金吾卫当贼抓了,还是想尝尝坊正手里的水火棍?”
小圆被他拽住,冲势顿住,却梗着脖子,眼泪汪汪地争辩:
“那……那找坊官!让坊官现在就查!贼偷说不定还没跑出咱们大业坊!”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人脸,急切地想抓住一个怀疑对象,
“肯定是东头院那个刘厨子!他看人眼神就不正!不然就是南边给王家赶车的那几个赌鬼马夫!他们欠了债,定是他们!”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眼中燃起一丝抓住贼人的希望火光。
崔渊看着她急赤白脸的样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傻丫头,你仔细想想,你说的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小圆一怔。
“他们是仆役,是家奴。”崔渊淡淡道:
“你公子我可是清河大族子弟,平时也是在宫里行走,在皇子身边当差的人,借他们十个胆子,敢把主意打到我崔渊的头上?”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小圆心头那点基于坊间生活经验的胡乱猜疑。
她愣愣地看着公子,
看着他脸上那份与平日嬉笑怒骂不同的、属于“官身”的沉稳与傲气,
忽然间,少女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猜测多么可笑,又多么的不合“规矩”,
是啊,公子不是寻常百姓。
那些她日常接触、甚至需要小心应对的“邻居”,在公子眼里,或许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那……那会是谁?”她喃喃道,眼中的愤怒和猜疑褪去了些许,只剩下更深的不解和茫然。
如果不是那些她“看得见”的人,那贼来自何处?
“管他是谁。”崔渊松开她的手,轻描淡写的道:
“左右不过七八十贯钱,没了就没了,咱们就当破财消灾罢。”
“七八十贯……公子说得轻巧……”小圆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裙摆,声音闷闷的,眼泪又蓄了起来,
“若是让清河的老夫人知道小圆没看好家,丢了这么多钱……她们定会觉得我蠢笨不堪,定会……定会把我叫回老家去,换别的伶俐丫头来伺候公子……”
这才是她最深、最怕的隐患。
丢了钱是错,但因此失去留在公子身边的资格,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崔渊闻言,静了一瞬。
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瞎想什么?”他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却又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
“咱们不说不就行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不开口,你看这长安城里,谁敢动我崔渊房里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小圆抬起泪眼望他,故意板起脸吓唬道:
“还是说,你自己想回清河了?”
“不想!”小圆立刻摇头,像是生怕摇慢了就会被送走,“小圆死也不要离开公子!”
“那不就结了?”崔渊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嘴角弯了弯,“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可小圆想起那空箱子,心再次疼得揪了起来:
“那是……那是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存下的……公子每月俸禄不多,还要应酬……我……我……”
她越想越难过,刚刚止住的呜咽又冒了出来,这次哭得更加委屈心酸,那是心血被糟蹋的痛楚,
“呜呜……我的钱啊……”
听着她这实实在在为了“家”而掉的眼泪,崔渊脸上那点强装的轻松也挂不住了。
他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烦躁,是对贼人的,或许也是对这捉襟见肘现状的。
但他很快吸了口气,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实际: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过些日子,宫里就发俸了。”
小圆抽噎着,抬起泪眼:“那……那这段时日,咱们吃什么呀?米缸快见底了,油盐酱醋也……”
“明日我进宫,找相熟的借些便是。”崔渊说得干脆,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
“借钱?”小圆却像是听到了更糟糕的事情,鼻子一皱,眼泪掉得更凶,
“都怪我……害得公子要去低头求人……多没脸面……呜呜……”
崔渊终于被她这连环的自责和眼泪弄得没了脾气,险些被气笑。
于是屈起手指,照着她光洁的额头就是一个轻轻的爆栗。
“啧,你这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你公子我像是会低头求人的主么?不过是周转罢了,再说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带着点少年人算计成功的得意:
“我正好趁这机会,把前两年借出去的那些旧账也要一要!看那帮家伙还有什么脸推脱!”
这话半真半假,但总算是给小圆灰暗的心情里投射进一丝光亮,
或许,还能要回些钱来?
她眨巴着泪眼,看着公子那副“正好讨债”的表情,心里的沉重好像真的被撬动了一点。
崔渊见她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只剩绝望的哭泣,揉了揉她哭得毛茸茸的头顶:
“行了,哭得丑死了,快去烧水洗洗,准备睡觉,本公子今天心里不痛快,正好需要‘泄泄火’。”
这话说得直白又蛮横,是小圆熟悉的、属于“公子”的调调。
少女脸颊不由微微一热,方才那些自怨自艾和恐惧,似乎被这直白的“需要”冲散了一些。
她瘪着嘴,低低应了一声:“……哎。”
然后,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地上掉落的布巾,低着头,快步走向黑漆漆的伙房。
很快,那里亮起了灶火的光,橘红色的一团,驱散了一角黑暗,也传来了舀水、折柴的细微声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浓稠,坊墙外隐约传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在人心上。
小圆早已经止住了悲戚,潮红的脸颊上还泛着一点哭后的红肿,
不过里头如今却泛着几分笑意,
脑袋轻轻趴伏在公子的右胸,轻轻喘着重气。
“现在还气吗?”上方传来崔渊懒洋洋的声音。
小圆急忙摇头,支起脑袋认真的说道:“只要能跟公子在一起,哪怕天天乞讨度日,小圆也心甘情愿!”
少年勾了勾嘴角,将她重重握住,虎口随之凸起一朵鲜艳的梅花,笑骂道:
“哪个要你去乞讨?明日且安心在家等着,公子我自然会带些吃食回来。”
说完,他手劲往上提了提,小圆会意,立刻跟着那股力量撑住了床头,眼眸秋波芸芸: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