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4……38-5……”
崔时安循着多灵给的门牌号,在龙山区蜿蜒的小巷里穿行。
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在这里悄然退场,青石板路替代了柏油路面,两侧是低矮的韩式瓦房。
他最终停在一处宅院前。
深褐色的木门,门楣上覆盖着黑色筒瓦,檐角微翘,垂着铜制风铃。
院墙是传统韩屋的“温突”式样——白色墙裙,土黄色夯土墙体,墙头覆着青瓦。
墙边栽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种肃杀的古意。
很难想象,在龙山这种寸土寸金的闹市区,居然还藏着这么一间古色古香的院落。
看来巫师做大了确实很挣钱啊。
但最让他看不惯的,还是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用遒劲的楷书写着三个明晃晃的汉字:
天寿阁。
字是烫金的,在午后阳光下刺眼得很。
“口气倒还不小。”
他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露出院内的景致。
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讲究。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栽着修剪整齐的矮松。
正中是一棵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枝繁叶茂,在院子里投下大片荫凉。
树上挂着一只乌木鸟笼。
笼中养的,却是乌鸦。
黑羽,红喙,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绿的光。
当崔时安一只脚踏进门槛时,那乌鸦猛地炸起羽毛,“嘎——”地发出一声刺耳鸣叫,翅膀扑腾着撞击笼壁,仿佛遇见了什么极可怖的东西。
“谁在外面?”
脚步声从厢房传来。
一名穿着深青色韩式儒服的男子匆匆走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癯,见到崔时安的一刹那,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请问阁下是?”
崔时安没答话,目光越过他,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全是传统的歇山顶样式。
窗棂雕着“卍”字纹,门扇上绘着褪了色的仙鹤祥云。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陈年药材混合的气味。
“我问你话呢。”男子语气加重了些。
崔时安这才转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说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男子一愣,上下打量他。
崔时安今日穿得简单,黑色连帽卫衣,休闲裤,运动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
“不管你来干什么,”男子定了定神,语气强硬起来,“今日白大师在接待贵客,不接外客,若要相面问卜,还请提前预约。”
崔时安笑了笑,没再理他。
暗金色的瞳孔在眼皮下悄然亮起。
正房里有几个人影,气息寻常,东面房空着,西边的房子……
墙壁上,附着数道阴冷的气息。
随即,他大步朝那边走去。
“站住!”男子脸色大变,疾步上前要拦。
他的手刚触到崔时安的肩膀,明明已经碰到了衣料,却诡异地滑开了,仿佛触到的不是实体,而是一缕烟、一片影。
风前细柳,柔韧不争,
遇强则柔,遇弱则扶,运气于身,寻常物理接触,已然近不得身。
男子不信邪,又扑上来。
这次他用了擒拿手法,五指如钩,扣向崔时安后颈,这是军队里学来的技术,寻常人挨上一下,非得趴下不可。
可崔时安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幅不大,速度不快,可男子的手又一次落空了。
五指扣了个空,劲力无处着落,反倒扯得自己一个踉跄。
“你——!”男子又惊又怒,从怀里摸出手机,“再不离开,我报警了!”
崔时安已经走到西边房门前。
他侧过头,淡淡瞥了男子一眼:
“那你就报吧。”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男子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时崔时安转过来的那双竖瞳,暗金色的光在瞳仁深处流淌,像熔化的黄金。
手机从指间滑落,“啪”地摔在青石板上。
男子喉咙发干,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
“阁下……究竟有何事?”
崔时安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来找你们这儿的鬼仙问话。”
话音落下,他一脚踹开了门。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香火气,不是寺庙里那种清雅的檀香,而是混杂了血腥、草药和陈年油脂的、近乎实质的浊气。
房间很暗。
没有窗户,只在四面墙上点着几十盏油灯。
香案呈品字形,上面摆放着七座神龛。
神龛是乌木雕的,形制古怪——有的像兽首人身,有的像人面蛇身,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串名字,每座神龛前都供着牌位,上面的字迹潦草难辨,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神龛背后,挂着七幅香火图。
画是绢本的,已经泛黄发脆。
画上的“神像”更是千奇百怪:有长着八条手臂的妇人,有浑身覆鳞的童子,有背生肉翅的老者……
每一幅都透着一股邪性。
满屋子的烛火,在崔时安踏入的瞬间,“呼”地一声蹿起老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将那些诡异的神像映得狰狞可怖,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里爬出来。
男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看着崔时安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走到正中那座神龛前,伸手就要去摘那幅香火图——
“不许碰!”男子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
崔时安回过头。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竖瞳映得如同鬼魅。
他笑了笑,将刚摘下的香火图随手一抛:
“正好缺个媒介。”
画卷在空中展开,画上那个八臂妇人睁开了眼睛。
“那就由你来当吧。”
画卷不偏不倚,正落进男子怀里。
男子浑身一僵。
他想要说话,想要把画扔开,可舌头像打了结,手指像生了锈。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墙壁在蠕动,烛火在跳舞,那些神龛里的雕像……好像在看着他。
“呃……”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那张清癯的脸上,表情已经变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却妩媚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连姿态都变了,侧坐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轻轻捋了捋鬓发。
动作轻柔,姿态妖娆。
连说话的声音都尖细了不少:
“这位大人……有何贵干呀?”
崔时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称呼?”
“大人唤奴家……烛茶母即可。”
茶母。
朝鲜时代的女官,专司追查审问女犯。
能得此封号的鬼仙,生前想必也不算太寻常。
崔时安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山君在哪?”
烛茶母脸上的媚笑僵了一下。
“大人找山君大人……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崔时安语气轻松:“就是前些日子,我把他打了一顿,害他被撵出了首尔,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来慰问慰问。”
烛茶母瞳孔微缩,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片刻后,姿态明显恭敬了许多,甚至微微伏低了身子:
“奴家……不知山君大人在哪。”
“牠们呢?”崔时安指了指其他几座神龛,“也不知道?”
烛茶母犹豫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那些神龛前,嘴唇翕动,发出一种诡异的絮语,像几十个人同时低声说话,音调高低错落,语速时快时慢,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的嗡鸣。
那些神龛前的烛火,随着这絮语忽明忽暗。
良久,烛茶母走了回来,恭敬地摇头:
“都说不知,不过山君大人已经离开了汉阳,具体去向,我等皆不知情。”
崔时安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最旁边那座神龛上——那是唯一一座空着的,香火图不见了,牌位倒了,香炉里的灰也冷透了。
“那里原本是谁?”
烛茶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声音低了几分:
“是黄仙。”
崔时安略一回忆。
那天在多灵那儿,她烧毁的几十幅香火图里,确实有一头黄鼠狼。
尖嘴,细眼,皮毛油亮,人立而起时像个小老头。
他点了点头。
烛茶母却似有所觉,试探着问:
“大人……知道黄仙去了何处?”
“知道。”崔时安语气平淡,“山君把他拿给我吞了。”
“……”
烛茶母猛地后退三步,脸上的媚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恐惧,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愤怒。
不只是她——房间里其余六座神龛前的烛火,在这一刻同时疯狂跳动起来!
青绿色的火苗蹿起尺许高,将那些诡异的雕像映得如同活物。
房间里充斥着某种无声的嘶吼,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来。
崔时安却笑了。
“你们跟我发什么火?”他摊了摊手:“是山君主动给我的,又不是我找他要的。”
烛茶母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些火焰还在跳。
“实话跟你们说吧。”崔时安收敛笑意,声音冷了下来:
“他想和我做交易,所以拿了香火图来换,不止黄仙,还有好几十个鬼仙,都被我吞了。”
烛茶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扭头看了看那些冒着寒气的神龛,又转回来,声音干涩:
“那大人今日来此……究竟有何贵干?”
“别怕。”崔时安语气放缓,“我不是来吞你们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山君毕竟是头畜生,畜生的话,信不得,你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交易的筹码,用完了就可以扔。”
烛茶母沉默片刻,轻声问:
“那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等为您效劳?”
“也不必。”崔时安摇头,“我的诉求很简单,只要牠踏入首尔地界,告诉我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必做。”
烛茶母明显松了口气:
“仅此而已?”
“当然。”崔时安笑了笑,“你们的香火,对我已经没多大作用,我要的……是牠的香火。”
这句话,终于让烛茶母彻底放下心来,躬身行礼,姿态比刚才更恭谨:
“奴家明白了,此事……我会转告大家。”
崔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香案后方——那里有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属于地狱使者的阴气。
但他没点破,只是转身:
“行,那就这样。”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间,穿过庭院,推开大门。
……
就在崔时安离开后不到十秒。
西厢房香案后的暗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是龙山区的地狱使者,那位总爱叼着雪茄的“雪茄男”。
烛茶母连忙迎上去,声音里带着不安:
“使者大人……他的话,能信吗?”
雪茄男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座空了的黄仙神龛,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你们觉得还有别的选择吗?”
烛茶母语塞。
“他会不会像山君那样……利用我等?”
“这是他们那些大人物的斗争。”雪茄男淡淡道:
“今后无论是谁来找你们,要你们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烛茶母:
“刚才那家伙脾气不太好,你若是要是顶嘴……可能就没命了。”
烛茶母打了个寒颤。
“他想知道山君的下落,告诉他就是。”雪茄男从怀里摸出雪茄,咬掉烟头,却没点:
“人类再贪婪,也是可以谈条件的,不像畜生……畜生翻脸的时候,连谈条件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说完,他身子渐渐隐去,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独留烛茶母站在满屋摇曳的烛火里,若有所思。
……
崔时安走出天寿阁时,门外正好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儒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正殷勤地送一位女士出门。
那女士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套装,珍珠项链,钻石耳钉,从头到脚透着贵气。
她身后跟着四名保镖,清一色的黑西装,墨镜,耳麦,站姿笔挺如松。
崔时安多看了她两眼。
这张脸,他常在新闻频道里见到——带桶泳夫人。
老者正躬身说着什么,忽然瞥见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崔时安,脸色骤变。
他匆匆对那位夫人说了句“失陪”,便撇下她,小步快走迎了上来,在崔时安面前深深一躬:
“原来是贵客登门……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崔时安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位面露疑惑的夫人,心里暗笑。
他努了努嘴,随口问:
“这是在干什么?”
老者依旧躬着身,不敢抬头:
“那位夫人……来此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