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崔时安从深沉的梦境中挣脱出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胸口沉甸甸的重量。
他缓缓睁开眼。
晨光透过未拉紧的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带。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红酒微醺的气息,以及那种淡淡的、甜暖的香水味。
他低下头。
申有娜的脑袋正搁在他胸膛上,长发散乱地铺开,有几缕钻进他敞开的领口,痒痒的。
此刻她侧着脸,尖尖的下巴抵着他的胸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难怪整晚都觉得胸口不舒服,原来症结出在这儿啊……
崔时安望着客厅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光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梦境里辽东的风雪似乎还没完全散去,耳边还能隐约听到解莲花那句“气不过”。
没想到眨眼间,就是千年以后了。
崔时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
“有娜呀……起床啦……
申有娜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了几下,视线聚焦,对上崔时安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沙发上,两人脸对着脸,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眼睫。
申有娜愣了两秒,随即“啊”地轻呼一声,整张脸瞬间涨红,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迅速把脸埋回他胸口。
“干嘛?害羞了?”崔时安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那昨晚是谁赖着要我讲故事的?说不听完就不睡?”
“……不知道。”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刚醒的软糯和羞窘,“反正不是我。”
她确实想起来了,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指尖,那里缠着一圈创口贴。
昨晚自己喝多了。
烛光、红酒、窗外的初雪,气氛好得不像话,却非要缠着他,让他讲讲前世在没碰到她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结果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最后的印象是他低缓的嗓音,和胸口沉稳的心跳声。
然后就这样睡着了。
以这种羞人的姿势,趴在他身上睡了一整夜。
少女偷偷往下瞥了一眼。
裙子还在,丝袜也好好地裹在腿上,只是高跟鞋好像不见了,估计又被自己甩到沙发底下去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正想爬起来,耳边突然传来崔时安温柔的嗓音:
“还想睡吗?”
鬼使神差的,她又把脑袋埋了下去,靠着那结实的胸膛,轻轻嗯了一声。
崔时安笑了一下,一只手替她锊着头发:“要不你去卧室睡吧?这样怎么睡得舒服?”
申有娜没有吭声,扭了扭身子,压得更紧了。
“那欧巴昨晚怎么不把我抱到床上去呢?”她小声嘀咕。
“因为我也睡着了呀,你那个酒,后劲儿还挺大……”
少女莞尔抬起头:“十年的红酒,当然大了~很贵的好吗?”
崔时安笑着拨了拨她的脸颊:“哎一古,让我们小兔子破费了~”
“欧巴知道就好,哼。”她那双裹着丝袜的脚尖,紧紧抵着他的脚背,无意识的磨着,就像在取暖。
“冷吗?”崔时安连忙扯过一旁的毯子想给她盖上,当盖漫过香肩的一刹那,动作突然一怔,想起了梦里,两人在山洞取暖的画面。
申有娜似乎也想起了昨晚的梦,一边观察着他的眼色,一边小心说道:
“欧巴,我昨晚梦到知珉欧尼的前世了。”
“我知道,”崔时安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你在梦里说过了。”
申有娜急忙又问:“那真的是她下毒的吗?”
崔时安没有回答,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轻声问道:“她在梦里具体是怎么跟你说的?”
申有娜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答道:“她说那个新罗王答应她,只要你不出现在战场,就会留你一命,所以她为了保护你,就提前下毒让你失去反抗能力,打算趁机把你带走……”
“幼稚……”崔时安叹了口气。
然而申有娜却有着不一样的看法:“虽然在梦里不觉得,不过我现在仔细想想,可能她说的也是真话。”
“喔?”崔时安撇了撇怀中少女,有点意外:“为何?”
“女人在面对所爱之人,都会很幼稚很固执啊?解莲花也是这样的呀?”
崔时安笑了:“所以你现在承认你是申有娜,而不是解莲花了对吧?”
她小脸微微一红,娇声哼哼道:“我只是用申有娜的思维,去解读她们当时的想法嘛~”
崔时安沉默了,或许对当时的昔愿解来说,只有这一个选项,毕竟双方立场不同。
而且崔渊也确实想算计新罗,否则不会在平壤破城的那天,就急着向李勣提议,挑唆新罗与倭国交恶,以此避免高句丽被灭后,新罗跟倭国沆瀣一气,导致大唐未来在辽东会同时面对两个敌人。
这一点,在杀金钦突的时候,崔渊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而昔愿解在事后知晓后,还主动为他找了借口,
现在想来,当时两人的心思,似乎都很默契,一个斩新罗武将,一个追杀倭国皇女,都刻意避开了对方。
毕竟新罗想要完全在三韩旧地实施自治,就必须把大唐的势力赶出去,可光靠他们自己又不行,倭人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她被自家的王给算计了。
“欧巴,你说古人厉害还是现在的人厉害呢?”
少女突然的提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崔时安回过神,讶然道:“为什么会想起问这个?”
“阿尼…我只是觉得解莲花比我厉害…”
她娇憨的嘀咕道,觉得若是换成现在的自己,是绝对无法在刘知珉面前说,她跟崔时安是夫妇这种谎话,
甚至也无法假装怀孕,去骗过守城的士兵。
想到这里,她支起上半身,好奇地问:“你觉得崔渊和解莲花最后结婚了吗?他们有生小孩吗?”
崔时安一怔,不是她问题的本身,也不是她领口外露的雪白,更不是那张让人怜惜的动人面孔。
而是她这个小腹压住他的动作本身,以及前面那些种种理由,可能,还有那双一直贴在他脚背蹭来蹭去的光滑织物,和这个清晨。
“嗯……”崔时安一下子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不知道……”
“欸~”少女瞥了瞥嘴,还没意识到他的变化,依然沉浸在那份幻想中:“就只是猜猜看嘛~”
崔时安下意识想侧一下身,面上在假装思考:“这个嘛……”
申有娜忽然皱了下眉:“欧巴,你手胳到我啦。”
然后她就看见崔时安的两只手都在外面。
那难道是手机吗?
于是她支起身子伸手想去拿,崔时安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将她紧紧抱在胸前。
少女猝不及防之下,眼中带着一丝意外和欣喜,故意撅起嘴道:“欧巴怎么啦?干嘛忽然抱人家?”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这么突然吗?嘁。”申有娜翻了个白眼,弯起嘴角,安心躺在他的怀抱。
少女以为他会趁机对自己说点什么甜言蜜语,于是按耐住紧张的心跳,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结果被抱住后,崔时安却一言不发。
反倒是肚皮越来越不舒服。
“欧巴……”她试着挣扎了一下:“你皮带扣真的挤到我啦……”
然而当她抬头看向崔时安脸的时候,却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眼中那份炙热,让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至少,明白那不是皮带扣。
世上哪有这样的皮带扣?
哪怕驴牌的皮带扣也不长这样啊。
“欧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脸蛋唰的一下就红了。
崔时安也看见了那张娇艳欲滴的面孔,只觉得喉咙干痒难耐:“嗯……”
申有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尤其是看见崔时安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忽然,她踮起紧绷的脚尖,丝袜蹬着他的脚背,向上移了移。
然后他也低下头来。
于是少女强忍着急剧上升的心跳,轻轻含住他的下嘴唇,吮了一下。
结果笨拙的把两颗大兔牙,小小把崔时安下巴磕碰了一下。
“有娜呀~”崔时安眯起眼睛,却忍不住想笑。
“啊……“申有娜含糊应着,那只忽然盘踞在她腰上的大手,让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急忙后知后觉的爬了起来:
“欧…欧巴…我们还是快起床吧……”
说罢,她报赦的看了皮带扣一眼,赤着脚飞快冲进了洗手间。
崔时安一怔,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尴尬。
而对申有娜来说,虽然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但没有哪一次是在睡醒的沙发上,带着凌乱的妆发,浮肿的脸颊,去结束自己的少女时代。
应该是像昨晚那样,精致的晚餐,得体的打扮,浪漫的氛围,然后一切水到渠成。
可惜这一切都因为贪杯给毁了,如果是烧酒,或许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哼!以后再也不喝红酒了!
把责任归咎于酒的种类后,少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唇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刚才那个仓促的吻,还有自己那笨拙的样子,她忽然懊恼的敲了敲脑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凶巴巴道:
“呀,申有娜,打起精神来!”
可镜中人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等她再从洗手间出来时,客厅的气氛已经恢复了平常。
崔时安也整理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边默默喝水。
见她出来,还抬起头,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那种平静的微笑,就好像刚才那个在晨光中与她相拥、呼吸交缠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申有娜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假装整理头发。
镜子里映出她微红的脸颊,和身后那人端正的坐姿。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装作随意地问道:
“欧巴今天要干嘛?”
“可能待会儿回学校一趟。”崔时安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碰到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呢?”
“待会儿要去美容室,”她转过身,自然的靠在镜框边:
“然后下午跟知珉欧尼还有雪允磨合一下舞台,”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电视台也要来拍花絮。”
说完这句,她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
“这些知珉欧尼……没告诉你吗?”
崔时安一怔,迎上她的视线,停顿了两秒,琢磨着她最后这句话的口气。
少女脸一热,急忙垂下眼:“我就是随口说说问问而已,欧巴不要多心喔~”
崔时安笑着点了点头:“那你们在哪练习?”
“sm,kwangya。”
话音落下的同时,崔时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多灵发来的消息。
点开,里面是一长串地址,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都是分布在龙山区各处的巫师堂。
崔时安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满眼好奇的少女:
“那我跟你一块出门吧。”
稍后。
申有娜坐上了副驾驶,安全带斜过胸前,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崔时安握着她那台起亚EV9的方向盘,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工作日的首尔像一锅煮沸的粥,车子汇入车流,走走停停。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上镀了一层浅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