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莲花吃痛,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抬起眼,一字一句道:
“他说,他不想见你。”
昔愿解如遭雷击,踉跄着松开手,后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
殿内只剩地火龙炭火噼啪的轻响。
但解莲花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上前半步,盯着那双瞬间失神的眼睛,学崔渊的语气质问道:
“毒,是你下的吗?”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昔愿解眼眶涌出。
“那不是毒……不会要他性命的……”她慌乱地摇头,语速急促得像在背诵早已溃散的借口:
“当时王兄答应过我,只要大军攻城时他不露面,便会放过他一马……你告诉他,我也是为了他好,真的!我不想他死在战场上……”
“是吗?”解莲花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但他还是差点死了。”
昔愿解瘫坐在地,华贵的裙裾铺开如凋零的花。
“我也是被他们骗了……”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我没想到……他们还是不愿放过他……”
解莲花看着她痛哭的模样,那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昔愿解却突然抓住她的裙摆,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哀求:
“他在哪?让我见见他……他一定会理解我的!一定会的!”
“理解?”解莲花俯视着她,反问,“你敢保证,他来见你,就能活着走出这座王宫吗?”
昔愿解浑身一震。
手指无力地松开,裙摆滑落。她瘫坐在地,许久,才哑声问:
“那……他还好吗?”
那语气里的亲昵与关切,让解莲花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
——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为了让他恢复,我花了多少心思??
“我把他照顾得很好,”解莲花听见自己用最平淡的声音说:
“不劳翁主挂心。”
昔愿解连连点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她忽地急切抬头:
“那他……可还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
“有。”
昔愿解眼中骤然燃起希望。
解莲花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当日追杀他的人员名单。一个,都不要漏过,写下来。”
殿内死寂。
昔愿解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解莲花看着她挣扎的模样,心中了然,于是点点头:
“既然翁主不愿,就此作罢。”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昔愿解叫住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踉跄起身,冲到案前,抓起笔,竟直接从自己华服裙摆上撕下一块锦缎,铺在案上。
笔尖蘸墨,颤抖着落下。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锦缎上浮现。解莲花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在三韩大地如雷贯耳的名字,心头狂跳。
崔渊难道真要……找这些人复仇吗??
昔愿解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对着墨迹轻轻吹气,待墨迹干透,她将锦缎折好,递过来时,指尖冰凉。
“你等我一下。”
她又转身跑进内室,片刻后,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檀木盒出来,郑重地交到解莲花手中。
盒子很沉。
“这是他的刀。”
解莲花接过,触手冰凉,她能感觉到盒中传来的、某种沉睡已久的锋锐之气。
“多谢翁主保管。”她躬身,“小女定会转交。”
昔愿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需要我派人送你出城吗?”
“不必。”解莲花摇头,“我有办法。”
两女相顾无言。
解莲花抱着木盒,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殿门。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昔愿解颤抖的声音: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解莲花脚步一顿。
她本想说“没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平静的宣告:
“我们已经成婚了,他是我夫君,今天我进城来抓保胎药,所以随便帮他问问你。”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解莲花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出昔愿解此刻的表情,那张姣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了吧?
许久,昔愿解涩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帮我照顾好他。”
解莲花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殿外未化的积雪。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会视他如性命,不劳翁主为他担心。”
说完,她抱着木盒,大步离开。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地火龙的暖意,也隔绝了那个瘫坐在地、失声痛哭的翁主。
……
食肆的角落里,炭盆烧得正旺。
解莲花抱着刀盒回来时,崔渊手中的汤饼已经凉透了,看见她,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没事吧?”他问。
解莲花摇摇头,将刀盒和那块写满名字的锦缎放在桌上。
崔渊的视线在刀盒上停留了一瞬,手指抚过檀木表面深刻的纹路,却没立刻打开。
他先展开锦缎。
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时,解莲花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微微收紧。
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久,崔渊将锦缎仔细折好,收进怀中,然后才看向她,声音平静:
“她承认了?”
少女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渊眼前浮现出一张娇艳如花的脸,心脏忽然没来由的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识扶住胸口。
“你怎么了??”解莲花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要扶他。
“没事…”崔渊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那她定是找了个为我好的借口,是吧?”
解莲花闻言,将刚刚那些质问、眼泪、哀求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跟她说……你是我夫君。”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还说……我们已经成婚了。”
“……”
“你……不会生气吧?”
崔渊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刮起了风雪,细碎的雪沫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良久,他才轻声问:
“为什么那么说?”
解莲花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听见她下毒害你,还要狡辩……说什么为了你好……”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崔渊回过头看她。
少女垂着眼,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不知是被炭火烘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泛着淡淡的红。
“气不过?”他问。
“……嗯。”少女轻轻点头。
崔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解莲花心头微微一颤,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他重新看向窗外肆虐的风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盒上的铜扣:
“我也气不过啊……”
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炭火噼啪的声响里,几乎被吞没。
但解莲花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坚硬,眼神却深得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他的“气不过”,和她的“气不过”,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她是为他不平。
而他——
是为那场背叛本身。
为那些战死的同袍,为那座没能守住的城,为那个在雪夜里仓皇逃命的自己。
也为那个曾经真心相信过、最终却亲手递来毒酒的人。
可能,还有那个他梦里,时常会喊出的名字——小圆。
炭盆里的火弱了下去。
崔渊终于收回视线,伸手打开刀盒。
“锵——”
一声极轻的嗡鸣。
盒中躺着一柄环首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柄口处刻着一个浅浅的“裴”字。
崔渊的手指抚过那个字,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刀盒,看向解莲花:
“吃饱了吗?”
解莲花点点头。
“那就走吧。”他将刀盒系在背上,起身,“金城不能久留。”
解莲花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你真的要……”
崔渊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外头的风雪吹得他衣袂翻飞,夹杂着一丝狠戾:
“血债,总要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