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灵惊呼一声,急忙丢下东西跑了进来!
就在她跑来的瞬间,
那几乎要将人灵魂碾碎的庞大威压,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山君也恢复了一开始的云淡风轻,慢条斯理地再次举杯,对周围散落的符纸、歪倒的法器视若无睹,似乎这片狼藉与他毫无关系。
崔时安胸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褪去,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冷汗缓缓滑落。
看到多灵一脸紧张和恐惧地冲到自己身边,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对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多灵见他还能说话,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警惕而愤怒地瞪着那个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
崔时安的目光重新锁定山君,压抑着翻腾的气血和怒火,寒声质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山君放下酒杯,目光在崔时安脸上逡巡:“我听说……你有一对能辨万物、洞察虚妄的神目。”
崔时安目中暗金竖瞳微微流转:
“你说的是这个?”
山君目光一瞥,原本平静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嚯”地一下从案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惊喜,甚至带着点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
“果然……果然是祂!是祂的手笔!没错!就是这种气息!”
他那兴奋失态的模样,与刚才高高在上、威压如山的“山君大人”判若两人。
崔时安心头警铃大作,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竖瞳的神异彻底收敛,同时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山君灼热的目光已经死死钉在了他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同类的审视,更像是在看一件举世罕见的珍宝,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迫切。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快,把你的眼睛给我!”
崔时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多灵更是吓得捂住了嘴,惊恐地看着山君,又担忧地望向崔时安。
山君似乎根本没考虑对方会拒绝,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志在必得。
因此不等崔时安回应,便急切地补充:
“只要你肯把这双眼睛给我,无论金钱还是香火,我都可以满足你!”
崔时安心中冷笑。
财富?香火?这些或许诱人,但哪有眼睛重要?
失去了这双来历非凡的眼睛,他不仅可能沦为弃子,更可能直接沦为废人,而且,谁知道剥离的过程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怎么可能答应!
山君见他沉默不语,那副狂喜的表情迅速冷却,重新被一种冰冷的狰狞取代,一身恐怖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开始重新酝酿: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既然你不肯给……”他声音森寒:
“那我就亲自动手,给你剜出来!”
话音未落,那股让崔时安心悸的气势再次开始升腾。
崔时安可不想再体验一次刚才那种毫无还手之力、近乎窒息的压迫。
他立刻抬手示意山君稍安勿躁,同时让满脸恐惧的多灵先出去等候。
待多灵走后,他这才转向山君,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要我的眼睛,究竟想用来做什么?总得有个缘由吧?”
“当然是为了进入第五……”山君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说到关键处,猛地刹住话头,随即眼神一厉,如同冰锥般刺向崔时安,冷冷道:
“你想套我的话?”
崔时安心中微动。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山君”,虽然力量强大得可怕,
但心性似乎并不像他的力量那般深沉莫测,
甚至可能因为对这双眼睛的渴求过于炽烈,而显得有些急躁和简单?
当然,也可能是对方根本不屑于在他面前掩饰贪婪。
崔时安心思电转,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愤慨又委屈的模样:
“你上来二话不说,就以势压人,开口就要夺我双目!是,你境界高深,我远不是对手,可大家同为鬼怪,你却恃强凌弱,也太不把同类当回事了吧?”
这番带着“道理”的控诉,果然让山君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狰狞稍敛,看了看崔时安“义愤填膺”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那幅象征着鬼怪修行路径的登天图,
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笑罢,他竟真的重新坐了回去,甚至还拎起那只白瓷酒壶,颇为“客气”地往对面那个空杯子里斟了一杯酒,推了过去,语气也放缓了些:
“倒是我心急了,有些失礼,勿怪勿怪。”
他嘴上说着勿怪,眼神里的急切和贪婪却丝毫未减。
不过接着,他倒是解释了缘由:
“你这双眼睛,对我至关重要,是我能否踏足下一重‘山’的关键所在。”
“下一重山?”崔时安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墙上的图,疑惑道:
“你指的是……【岩下老佛】这一重境界?”
“不错。”山君点了点头:“其实我们更习惯称呼为第几重山。”
崔时安顺势追问:“那为何我这双眼睛,对你踏入第五重山如此重要?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山君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难以抑制的狂热:
“因为它根本不属于凡俗!这是那位至高无上存在的眼睛,是神的一部分,有了它,生命本质就会变得不一样,亦是通往后面几重山最直接的捷径”
“神的眼睛?”崔时安心中巨震,想起之前荷拉的确说过,《八道登天图》前四重尚属“鬼怪”范畴,从第五重开始便涉足“神灵”领域。
难道这双意外得来的竖瞳,竟有如此骇人的来历?
他压下惊涛骇浪,试探地又问:
“你说的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指的是……阎罗大王吗?”
谁知,山君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那表情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阎罗大王?呵,他算什么东西?不过也是那位伟大存在随手创造、用以维持秩序的一个高级灵体罢了,岂能与真正的源头相提并论?”
“什么?!”崔时安这次是真的被震撼到了,阎罗大王……只是被创造的“灵体”?
山君似很满意他这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嘴角的不屑之意更浓。
这种表情,崔时安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平时直播的时候,也是用这种表情看待那些无知却又自大的半岛网友。
不过崔时安没空吐槽,他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因为这么说来,北汉山的大胡子,不是阎罗王,而是——
“恕我孤陋寡闻……你说的那位‘存在’,究竟是……?”
山君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瞻仰某种不可名状的伟大:
“祂并非某个具体的神明或个体。祂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事物’,或者,是这天地间最根本的‘任何规律’,祂即是‘存在’本身,是万物运转的底层逻辑,是灵魂诞生的最初源头。”
崔时安听得有些云山雾罩,心里却暗暗翻了个白眼。
因为他记忆里,那个赋予他这双眼睛的“大胡子”,形象实在跟这种玄之又玄的至高描述对不上号,邋遢、随性,甚至有点不靠谱。
山君并未察觉崔时安细微的心理活动,他似乎谈兴渐起,或者说,有意展示自己的渊博。
“想要真正理解祂是谁,就必须先明白,灵魂究竟是什么。”
他话锋一转,指向多灵养在屋内一角、生机勃勃的一盆绿萝:
“你看这株草木,你觉得,它有灵魂吗?”
崔时安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怔,迟疑地望过去。
根据他学到的知识,植物是依靠光合作用转化能量,通过物质循环维持生命,是生物与环境相互作用的复杂系统。
“你觉得它为何能生长、繁衍?”山君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步步紧逼。
“因为……”崔时安下意识想用生物化学、植物生理学来解释,
但话到嘴边,却感觉在这位谈论着“神眼”、“创造灵体”的存在面前,那些解释似乎都停留在了表象。
他索性顺着山君的思路,带着求证的语气反问:
“难道它也有某种形式的灵魂?”
“不错!”山君眼中闪过一丝孺子可教的神色:
“植物的灵魂结构极为单一、纯粹,可以视作一个最基础的灵魂,而将数百个、数千个,乃至更多这样纯粹单一的灵魂融合在一起,便能承载更加复杂的意识与行动,比如一只猫,一条狗。”
崔时安惊讶地再次看向那盆看似普通的绿萝,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他隐隐把握到了山君想表达的意思,声音有些干涩地接口道:“那……人……”
“人,也是一样。”山君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崔时安心灵:
“但构造一个能够承载人类复杂思维、情感、记忆的灵魂,所需要的灵魂数量更为庞大,据我所知,一个心智健全的普通人类,其灵魂最少也是由上百万个这样的灵魂凝聚升华而成。”
百万盆绿萝等于一个人类?
崔时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冲击,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但是,”山君话锋又是一转:
“因为这世间充满了欲望、执念、业力,灵魂在漫长的旅程中极易受到污染、磨损、扭曲,很多人死后无法进入下一个轮回,就是因为其结构承受不住积累的杂质,”
“而这些人类灵魂并不会彻底消失,而是会被打散,还原成最初那些最纯粹、最简单的灵魂,重归天地之间。”
“这些纯净的灵魂,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天地自然之力慢慢洗涤、净化,然后,又会重新被收纳、组合,塑造成全新的、不同的灵魂,投入新的生命轮回。”
崔时安听得目瞪口呆。
按照这个理论,如果他死了,灵魂崩解,岂不是会化成……百万份最基础的草料?
“这也太……太草了吧……”
山君没理会他的走神,继续抛出更颠覆的言论:
“鬼仙需要人类香火,实际上就是需要他们的灵魂,对人类来说,从百万乃至数百万中分出那么几十上百,并不会有多大影响,”
“因为本质上,牠们并非需要人类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恩,而是出现感恩这个念头的时候,所分离出来的基础灵魂。”
感恩念头?崔时安似乎抓到了一些要素。
因为人的情绪变化会伴随对应激素分泌,不同情绪对应不同核心激素。
就像兴奋时的多巴胺,紧张时的肾上腺素,悲伤时的血清素等等,这种物质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而感恩好像和催产素有关,难道催产素能主动剥离灵魂?
崔时安突然有一种惊悚感,
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或许灵魂本来就是另一种尚未被认知的粒子,
而这种粒子,又很容易被情绪,比如欲念所污染……
那有没有可能这种粒子的克星,就是促使人类产生欲望的多巴胺??
轰!
崔时安大脑瞬间醒悟!
或许,那些盘踞在首尔上空的虚影,实际上就是由无数个被污染的粒子所组成!
它们因为沾染了千奇百怪的欲望,所以形状也变得千奇百怪,
若是假以时日融合成功,活了过来,产生意识……
山君接下来的话,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想:
“无论是鬼仙,地狱使者,阎罗大王,还是各种庙宇教堂中崇拜的各类神祇偶像……其存在本质,都是不同数量、不同质量、不同结构的复合灵性体!只不过被祂赋予了不同的权能、职责和名号罢了!”
“可这些灵体都只能算是普通物质,只有那位身上的东西,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有了祂,就能升华我们原本的灵魂。”
“好了。”山君似乎觉得已经解释得足够多,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盯着崔时安,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淡漠:
“说了这么多,你也该明白此物的分量,现在,可以把眼睛给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