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
明明梦里在溪水边,崔渊答应带解莲花一起去金城时,语气是那样温柔坚定,气氛是那样和谐甚至带着一丝默契的暖意。
可第二天早上,当崔时安在沙发上醒来,却发现,现实中的申有娜,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眼巴巴地蹲在沙发边等他醒来,眨着好奇的眼睛问东问西。
从卧室到洗手间,洗漱时用力关上门;
从洗手间出来,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
去厨房倒了杯水,全程垮着一张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他是不存在的空气。
最后又端着水杯,“蹬蹬蹬”地快步走回卧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莫呀……这状况……
崔时安彻底懵了,昨晚睡前不还好好的吗?
虽然因为“啵啵”的话题闹了点小别扭,但她最后那声“哼”听起来更像是撒娇和玩笑,不至于隔夜气成这样啊?
到底又是哪根神经搭错,得罪了这位小祖宗?
他仔细回想了昨晚所有的对话和细节,自己似乎并没有得罪这女人啊?
百思不得其解,崔时安觉得这样冷战下去不是办法,最终还是决定主动出击,问清楚。
笃笃笃——
“有娜呀~”
里面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仿佛没人。
笃笃笃——
崔时安耐着性子,又敲了几下:
“有娜?出来聊聊好吗?”
这回,里面总算有了反应。
先是听见“咚”的一声,像是光脚用力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咚咚咚”一连串明显带着情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申有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裙,头发有些凌乱,一张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也不看他,就盯着旁边的墙壁,语气硬邦邦的:
“干嘛?”
“也没别的……”崔时安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那上面写满了【我很不爽】【别惹我】
“就是想问问,你怎么了?一大早心情不好?是没睡好吗?”
“你说呢?”她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徒然拔高:
“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我……我做什么了?”崔时安被她问得一头雾水,简直莫名其妙。
想了想,他试探性地猜测:
“你……你总不能,还因为昨晚‘啵啵’的事,跟我生气到现在吧?”
他觉得这可能性虽然小,但以她的孩子气,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谁知,这话就像一根火苗,“咻”地一下点燃了火药桶。
“我发现欧巴还真是!”她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恼火:
“无论现实还是梦里,有时候都……都让人讨厌得牙痒痒!”
“呃……”崔时安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十分尴尬,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有那么夸张嘛……我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啊……”
“怎么没有?!”申有娜气冲冲地瞪他,眼圈竟然都有些微微发红:
“明明我都那么说了!让你不要去!不要去那个什么金城!那么危险!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怎么就那么固执啊?!非要去送死吗?!”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总算让崔时安摸到了一点门道。
原来症结在这里啊……
“呃……那是崔渊的决定,而且他有他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比命还重要?!”
申有娜根本不听:
“接下来呢?!是不是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男主角固执非要去冒险,然后女主角为了保护他或者因为他的决定而牵连,最后就……就死了?!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和后怕:
“英雄复仇,红颜薄命!然后男主角痛苦自责一辈子,再黑化去报仇!是不是这样?!”
“欸??”崔时安被她这套“脑补”给彻底整不会了,瞠目结舌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声哭笑不得的感叹:
“……你还真是……看了不少狗血小说和电视剧啊……”
“哼!难道不是吗?!”申有娜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情绪都烘托到那份上了!你都拿出那个什么令箭了!肯定是很危险很重要的事!然后我又非要跟着去……一般这种情节,跟去的那个多半要出事!一定是这样吧?!欧巴你说!是不是?!”
“呃……怎会?”崔时安哭笑不得,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倒好像也有这种可能,毕竟她一个弱女子……
“你要相信欧巴,”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欧巴前世……嗯,‘崔渊’他,还是很厉害的,他会保护好‘解莲花’的,不会让她出事的,真的!”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就像在哄一个担心童话故事的小孩?
“真的?”申有娜斜起眼睛瞟了他一眼,虽然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带着刺。
“嗯,真的!”崔时安急点头。
然而,申有娜下一句话,又把他拉回了“审问”环节,双手往胸前一抱,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姿态:
“那你倒是说说,你非要去那个什么金城,到底是去干嘛?有什么天大的事,比养好伤、安安稳稳地活着更重要?”
“还能干嘛?”崔时安随口道:“当然是去找出当初下毒害我、设伏杀我的真凶啊?这仇能不报吗?”
“谁?!”申有娜立刻追问:“凶手是谁?”
崔时安不耐道:“我哪知道具体是谁?这不还没梦到那儿嘛?线索肯定要去金城才能找到啊。”
“欧巴肯定心里有怀疑对象!”申有娜却不依不饶,逻辑清晰地分析:
“不然干嘛偏偏要去金城?说明他怀疑的人或者线索什么的,就在金城!”
“阿西!……要去了才知道啊?!”被她一直逼问,崔时安心里的烦躁感也涌了上来!
既然崔渊都拿出令箭了,自然是怀疑下毒之人是昔愿解啊??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刘知珉那张天使般的面孔,那狡黠的笑容、撒娇的模样、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身影、私下里依赖着他的温柔……
还有,两人手指刚刚戴上的对戒。
即便……即便千年之前,下毒设伏的人真的是昔愿解,那又怎样?
那是千年前的新罗王女,身负家国责任,立场与“崔渊”敌对。
她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有她的无奈,有她的立场,有那个时代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现在的刘知珉,对“昔愿解”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只是一个在新时代努力追求梦想、会哭会笑、全心全意爱着他的鲜活女孩。
“崔渊”与“昔愿解”的恩怨,是尘封于历史尘埃中的旧账,凭什么要让毫不知情的刘知珉来承担后果?
凭什么要让这份跨越千年的猜疑和隔阂,影响到他们当下真挚的感情?
归根结底,做出那个选择的是千年前的‘昔愿解’,而不是现在这个活生生的、爱着他的‘刘知珉’。
前世因,何必今世果?
忽然间,崔时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然。
他不想再去执着地拼凑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了,
不想再去追究“崔渊”到底是被谁所害,最后结局又是怎样。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除了徒增烦恼,隔阂现在所爱之人,还能改变什么吗?
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不就够了吗?
而申有娜看着他脸色时阴时晴,心里难免开始忐忑。
自己……是不是逼问得太紧,说得太过分了?欧巴他……真的生气了吗?
于是,她嚣张的气焰不知不觉弱了下去,声音也变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欧巴……生气了吗?”
崔时安回过神。
看着面前少女,眼神复杂。
那里头,有释然,有决断,也有一丝歉疚和怜惜。
“有娜呀……”
“内。”她不安地应了一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望向他,像只做错事的小狗:“怎么了,欧巴?”
崔时安深吸一口气,平静道:
“之前的事……就都忘了吧。”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申有娜耳边炸响!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留下耳朵嗡嗡作响!
“欧巴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崔时安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有些心疼地道:
“前世的事你好像……涉入太深了,这样反复地去体验解莲花的记忆和情感,尤其是那些强烈的、生死攸关的执念……我真的很担心,它会慢慢侵蚀、混淆,甚至……改变你现在的人格,影响到你作为‘申有娜’的人生。”
崔时安试图解释自己的担忧,是出于保护。
但听在申有娜耳中,却无异于最冷酷的宣判。
“忘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忘了解莲花背着药篓独自走进深山晨雾时的决绝?
忘了她从崖顶坠落、意识模糊时,还在担心那株能救他的药草?
忘了他背着她,在漆黑崎岖的山路上,一步一踉跄,却始终稳稳托住她的那份坚实与温暖?
还是忘了河风拂过耳畔时,她心中那无法言喻的悸动与安宁?
对她来说,这些画面,这些情感,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梦境故事!
它们像最深刻的烙印,带着温度和心跳,刻进了她的意识里,成为了她情感记忆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说,让她都忘了??
就像要硬生生剜去她心里一块刚刚开始鲜活、开始跳动、开始感知到温度的血肉!
一瞬间,巨大的委屈、不被理解的愤怒、以及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申有娜所有的防线。
她眼眶瞬间通红,积蓄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通红的双眼,倔强地望着对面。
崔时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大跳,顿时手忙脚乱:
“有娜?你……你怎么还哭了啊?别哭别哭……我只是……”
他转身去拿纸巾,想给她擦拭。
“不用!”申有娜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纸巾,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和悲凉:
“原来……欧巴是这么绝情的人啊。”
“不是绝情!”崔时安心急如焚,试图解释:
“我是怕!怕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和情感,会伤害到你,会影响你作为申有娜本来应该拥有的人生!你现在是顶级偶像,有光明的未来,不该被前世的阴影纠缠!”
“我是申有娜,我也是解莲花!”
她激动地大喊,泪水更加汹涌:
“那都是我!都是我经历过、感受过的人生!为什么欧巴要替我做主?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说忘就忘?!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问过解莲花愿不愿意吗?!”
崔时安从她的质问中,读到了一种被侵犯了“自我”的愤怒和伤痛。
一时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看似合理的理由,在她如此激烈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还有些自私和傲慢。
他确实,从未站在“解莲花”或“申有娜”视角的立场上,去真正尊重属于她的那份跨越时空的情感连续性。
申有娜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样子,心中的悲愤更甚,但同时也升起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紧紧锁住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地问:
“欧巴觉得崔世安喜欢解莲花吗?”
这个问题,她问的是千年前的那个少年。
崔时安闻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
发现解莲花坠落悬崖、生死不明时,那瞬间几乎停止的心跳和疯了一般的寻找。
看到她即使在意识模糊时,还惦记着为他找到解药的草药时,鼻尖那无法抑制的酸涩和震动。
背着她下山,感受她虚弱地伏在背上、轻声咳嗽时,心中涌起的无限怜惜和心疼。
溪水边,看着她洗衣的侧影,嗅到她身上淡淡花露香气时,心中那丝异样的、柔软的涟漪……
那些心悸、感动、心酸、柔软……
交织在一起,答案早已清晰无比。
“喜欢。”
申有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呜咽,只是吸溜了一下鼻子,再问:
“那崔时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