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篝火渐弱,化作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河谷恢复了它原本的宁静,只有潺潺水声与细微的虫鸣交织。
昔愿解是被某种自然的呼唤催醒的。
她睁开眼,身上盖着崔渊那件略有些沉的外袍,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和一丝夜晚的凉意。
少女悄悄侧头,看见崔渊靠在几步外的一块大石旁,环首刀横于膝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然熟睡。
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少了几分白日的锋锐,多了几分沉静的俊朗。
于是她轻轻起身,将外袍小心叠放在一旁,蹑手蹑脚地朝不远处的树林走去——打算方便。
林间比河滩更暗,星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少女摸索着找到一处还算隐蔽的灌木后,解开了繁复的裙带,刚蹲下身,心便提了起来。
四周太黑了,寂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旁边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藏了什么猛兽!
昔愿解本能地想起身退后,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脚下被盘结的树根或石块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朝后摔去!
“啊!”
几乎在她惊呼响起的刹那,河滩边的崔渊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精光一闪,如同蛰伏的猎豹被瞬间惊醒。
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身旁的环首刀,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冲入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翁主?!”
崔渊很快适应了林间的昏暗,凭借过人的目力,看到了跌坐在灌木丛旁、衣裙凌乱、正慌慌张张试图拉拢衣襟的昔愿解。
可惜有些事,越急越没用。
“……”崔渊脚步顿住,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也明白为何新罗婢在长安市为何那般走俏了。
真白啊。
无愧新罗沃土之名。
他立刻移开视线,非礼勿视,同时收刀入鞘,只是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可是摔着了?”
昔愿解又羞又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幸好夜色深沉遮掩了大半。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开的衣裙,声音细若蚊吟,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微颤:
“没、没事……是我不小心,踩到了坑……”
崔渊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她,伸出一只手:“能起来么?先出来再说。”
昔愿解咬着唇,借着微光匆匆系好裙带,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身,确认只是手掌和胳膊蹭破点皮,并无大碍。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轻轻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崔渊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凌乱的灌木旁带了出来。
回到河滩篝火余烬旁,光线稍亮。
随后他松开手,正想提醒少女检查是否真的受伤,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身上,却顿了一下。
方才在林中匆忙,昔愿解的裙带虽已系上,但外层的霞色长裙前襟却仍有些松散,未能完全掩住内里浅色的衬裙,行走间,一双笔直修长、在晨曦微光中白得晃眼的腿若隐若现。
崔渊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裙摆,语气平淡地提醒:“翁主,衣裳。”
昔愿解先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轰”地一下,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崔渊,双手飞快地重新整理前襟、抚平裙摆,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羞窘得恨不得立刻跳进旁边的河里。
待她终于整理妥当,鼓足勇气转回身时,崔渊已经重新在那块大石旁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篝火的余光映照下,他嘴角似乎有极淡、极快掠过的一丝弧度。
昔愿解默默地走回自己之前休息的地方,重新拿起那件外袍盖上,却再也无法入睡。
心跳得又快又乱,脸颊的滚烫久久不退。
她蜷缩在袍子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隔一会儿就悄悄睁开一条缝,偷瞄不远处那个沉静的身影。
月光流淌过他的肩线,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她想起他斩杀邪祟时的悍勇,想起他为自己包扎伤口时的专注,想起他冲入林中时毫不犹豫的速度,也想起刚才他背身伸手、和那一声克制的轻咳……
这一夜剩下的时光,对昔愿解而言,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究竟…
被他看去了多少??
少女心中惶惶,不敢再去看那张侧脸。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黑暗,河谷被蒙上一层清冷的灰蓝色,鸟鸣声渐渐清脆起来。
崔渊率先起身,走到河边,掬起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昔愿解也默默跟着起身,学着他的样子在河边简单洗漱。
冰凉的水让脸上的热度消退了些,但心中的波澜却未曾平息。
两人各自吃了点昨夜剩下的、已冷硬的兔肉,勉强果腹。
崔渊牵过马,检查了一下马具,然后像昨日一样,很自然地朝昔愿解伸出手,准备扶她上马。
昔愿解看着他的手,昨日坦然接受的动作,今日却让她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又有些发热,但终究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崔渊手臂稳健,依旧轻松地将她托上马背,让她侧坐于自己身前。
“坐稳。”他低声道,一扯缰绳,战马迈开步子,沿着河滩找到小路,重新踏上前往金城的官道。
晨风微凉,吹拂在脸上。马背上的颠簸依旧,但气氛却与昨日黄昏时截然不同。
昔愿解微微低着头,身体比昨日更加僵硬,刻意保持着距离,一路无言。
只有怀中圣骨箭冰凉的触感,和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与沉稳心跳,提醒着她此刻的贴近。
崔渊专心控马,目视前方,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或者说,并未在意。
只是走了一段路后,他会偶尔开口,声音平淡:“翁主,可要下来走走,活动一下腿脚?”
第一次问时,昔愿解轻轻摇头,小声说:“不用,多谢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