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渊顺着她手指望去。
茅屋外,阳光正好。
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树下有老人眯眼晒着太阳,鸡犬之声相闻,一派与世无争的村落景象。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声音低了下来:
“你们……是百济遗民?”
“是!”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懑,“就是被你们唐军灭国的百济人!”
崔渊沉默。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既知我是唐人,为何还救?”
女子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就当我事先不知道好了!”
崔渊正欲开口,门外突然冲进另一个年轻女子,神色惊慌:
“小娘子!不好了!有新罗兵进村了,好像在找人!”
崔渊瞳孔一缩,立刻抓起墙边一把劈柴用的旧刀,就要往外冲。
“你疯啦!”救他的女子一把拽住他,急声道,“藏起来!快!”
她冲到屋角,迅速搬开几个陶瓮,掀起一块不起眼的木板,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进去!”
崔渊迟疑。
“快呀!”两个女子不由分说,合力将他推进地窖。
木板迅速合拢。
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撒土、踩实,又将火炉挪了过来遮盖。
地窖里一片漆黑,弥漫着土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崔渊握紧柴刀,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进了屋子。
“这几天可曾见过什么陌生人?”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
“没、没有……”是救他女子故作镇定的声音。
“真没有?”那声音充满怀疑:“搜!”
脚步声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走动,瓶罐被碰响,崔渊能感觉到有人就站在头顶的木板上方。
突然,那军官的声音厉喝响起:“这床还是温的!刚才谁躺在这里?!”
短暂的寂静。
“是、是我!”报信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虚弱,“民女身子不舒服刚躺下歇息……”
“你受伤了?”军官似乎不信:“我看看伤口!”
“将军……”山菊的声音带着羞恼,“这、这如何看得?您若不信,民女是因为月事……”
“罢了罢了!”伍官似乎嫌晦气,不耐烦地打断,“若见到陌生人,立刻上报!胆敢藏匿,全村连坐!”
“是是是,将军放心,我们都是顺民……”
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终于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木板才被小心移开。
女子探下头,脸上还带着紧张后的红晕:“快出来吧,走了。”
崔渊爬出地窖,重新站在光亮下。
他看着眼前两个衣衫朴素、眼神却清亮坚定的百济女子,胸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随即他退后两步,整了整破碎的衣襟,对着二人,郑重地、端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多谢二位小娘子救命之恩,崔某他日必报此恩。”
女子下意识侧身还礼,那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家教与端庄,绝非寻常村女能有。
而一旁的报信女子突然抿嘴笑了:
“原来你姓崔呀,我叫山菊,她是莲花——解家的莲花!要不是你们唐军打过来,莲花现在还是贵女呢!”
崔渊闻言一怔,看向解莲花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与歉然:“原来是解氏贵女……失敬。”
解莲花却摇摇头,神色平静:“早就不是什么贵女了,崔世兄不必挂怀。”
她顿了顿,问道,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崔渊犹豫了一下,但感念其恩,还是坦言:“我欲设法返回大唐,禀明军情,请朝廷发兵。”
解莲花微微蹙眉:
“如今新罗封锁甚严,各处关隘、码头必定严查,你伤势未愈,如何躲过盘查?即便侥幸出海,黄海茫茫,你一人一舟,又如何安然返回?”
崔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眉头紧锁。
“不如,”解莲花语气放缓:
“你先在此安心养伤,我略通医术,可为你调理拔毒,待你伤愈,或许唐国大军已至,届时你再归队,岂不更好?”
崔渊沉吟不语。
不过她说的不无道理,自己带伤逃亡,风险极大,未必能成功报信。
而新罗此次悍然攻打治所,熊津都督府陷落,都护府那边绝不会坐视,朝廷定会遣军问罪。
自己若能在此养好伤,等到唐军前来,届时里应外合,必能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