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少打仗,最好不打仗。让他们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挣钱,挣到富可敌国,挣到碾压其他所有人。”
“武将集团则完全不一样。”
“瀚海禁止军队拥有自己的产业,所以军队想要获取利益,想加官进爵,领取功勋和补贴,就得打仗,得获取军功。”
“你看我军队中的人族将领和兽族将领,平时见面吹胡子瞪眼,谁也看不上谁,甚至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但是在面对文官集团的时候,他们绝对会站到一起。”
“因为他们属于同一个阵营,同一个阶级。”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默给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种平衡,其实很难把握。”
“我不用太担心,是因为我是瀚海的创造者,有无人可以撼动的权威,他们相互之间再怎么闹腾,我说要打,他们就老老实实打,我说要停,他们就规规矩矩停。”
“但我要是不在了,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那一瞬间,君独照看见陈默的侧脸,在那个午后的光影里,忽然显得有些疲惫。
发完了这番感叹,陈默转回身来,把话题转回了天穹。
“天穹现在的政治局面,是世家一家独大,全无对手。”
“朝堂上的文职首领出自世家大族,领兵将军也出自世家大族,看起来所谓四大家族,上百豪族,相互之间斗来斗去,但就像我说的那样,本质上,他们属于同一个利益群体。”
“你不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相互撕咬成一团,给你演一出忠臣良将,彼此纷争的好戏。”
“可你若是动了他们的利益——”
陈默没往下说,但是君独照很清楚。
根本就动不了!
那些看起来的枝繁叶茂,底下不知道连着多少根系,在地下看不到的地方疯狂蔓延,深深扎进帝国的每一寸土壤里,与帝国的命脉交织在一起。
要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送去瀚海的那份重礼起到了作用,陈默确实给出了不少主意。
比如,慢慢扶持世家之外的势力,皇族,外戚,平民将领,都行!
比如建立类似于“羽林卫”或者“怯薛军”那种,只属于皇帝的私军。
再比如,推恩令,把世家的爵位由嫡子继承,变成人人有份,把一个公爵领切成百八十个伯子男爵领。
再再比如,搞科举,搞文职的官吏考试,搞军中的武举选拔,把整个帝国之中,不属于世家的那一部分优秀人才给找出来,用起来。
甚至于,推动土地制度改革,搞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
反正主意随便出,方法有的是,至于具体怎么做,能不能做……
反正每种方案都是有利有弊,在当前这个需要破局的情况下,总归是利大于弊。
说实话,陈默这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对于这样一个僵硬了千年的老大帝国来说,陈默说的诸般方案,匪夷所思,又合情合理。
果然,人家能把领地发展成这个样子,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这番长谈进入尾声的时候,君独照犹豫良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
“叔父……陈默领主阁下。”
“从来各国建立,无不视开疆拓土为无上功勋,如今瀚海兵势雄于天下,足以吊打栖月,横扫神庭,为什么……为什么我看瀚海,总是别国不惹你,你便不去理会别国,对开疆拓土毫无兴趣?”
“请领主阁下指教。”
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又取了一壶热茶,给君独照斟上。
天穹的皇帝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双手捧杯。
“这要怎么跟你说呢……”
“在我看来,各国为什么那么渴望土地?本质上,是因为土地代表了一类极其重要的资源。”
“粮食,和由粮食滋养的人口。”
“这种逻辑在你天穹成立,在我的瀚海并不成立。”
陈默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繁星大陆全图前,用手虚虚地一画:
“有了水晶平原,清泽平原和白鹿平原这三大平原,加上我瀚海的粮食单位产量足够高,粮食问题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
“铁路和公路建立起的运输体系,也让瀚海解决了人口集中之后的资源分配问题。过去一座城,也就容纳几十万人口,再多就会出现资源紧张,调度艰难的情况,像你天穹的云端之城,几乎是集全国之力在供养。”
“你看看我瀚海的定山城,黑水城,迎雪城,人口规模都已经接近或者达到千万。”
“在一座城里,每天的吃喝用度、物资进出,搁在别的地方早就崩溃了。但我这里有系统化的物流调度体系。粮食在产地收割,三天之内就能变成食物,出现在千万人口的餐桌上。”
“所以,从我瀚海的角度上,土地的多少,和国力的强弱,已经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了。”
“当然了,多弄一些土地,总归是好的,有用的,但是呢,你还得考虑一个问题,就是投入成本。”
“你拿下一块新地盘,如果带着善心去管,那就要修路搭桥,要吏治清明,要投入很高的治理成本和维护成本,而如果像以前的兽人那样,残忍地去管理,就有很高的道德成本和管制成本。”
“我给你举个例子。”
陈默点了点图上的镜湖王国。
“此地多山,穷山恶水,但山里有很多矿石,算得上是资源丰富。可是你算一笔账……”
陈默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给君独照听。
“如果我派兵打下镜湖,在这个过程里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
“打下来之后,是不是要面对某些镜湖死忠分子无处不在的反抗和偷袭?那些山里的家伙,躲在林子里给你放冷箭,你怎么办?派兵清剿?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这还只是打下来之前的问题。”
“完全打下来之后呢?我要干什么?”
“我要修路,把那些矿山和外面的交通线连接起来。我要调车,组建车队往外面运矿。要动员人力,培训矿工。要供应粮食,给这些缺粮的地方以充足的供应……”
“要组织教育,要协调医疗,要注意防灾,要统筹开采……”
“为了上述种种,我必须要派驻一个庞大的管理机构和团队。要安排军队驻守,要配备警察和各种保障机构,还要顶着可能存在的、无孔不入的贪腐,才能把山里的矿石开采出来,运送出来。”
听到这些,君独照已经开始头疼了。
天穹的君王,不是不懂政务,但是有世家包圆了,皇帝也不可能太懂政务。
就算是当年的东夏,说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也没说过皇帝要从基层干起。
陈默看着君独照有些发愣的样子,呵呵一笑。
“你看,打下来,之前之后,都全是麻烦。”
“要是不打呢,我只要在边境开个矿石收购点,把价格抬高一点,矿石自己就被送来了。”
“就算我给镜湖修路,这笔钱还是会算在镜湖头上,他们得把修路的钱从矿石里慢慢还我。”
“两笔账一对比,差距最少是三倍以上,那我何必用兵?”
“除非是独一无二,生死攸关的重要资源,否则,抢,不如买。”
君独照更懵了。
是的,历代先皇的教诲、大臣的劝诫都告诉我,开疆拓土是无上荣耀,国土要寸土必争,但听这位叔父这么一说,合着这根本就不是荣誉或者尊严的问题。
最后还是利益盘算?
而且,这算法,不贴切吧……
君独照隐约有些理解,但理解的不那么透彻。
不过,站在一个现代人的角度,这笔账其实挺简单。
去市场买一头牛,和自己找地方搭棚子买饲料养出一头牛,且不说经济投入到底谁多谁少,光是其中投入的时间和人力成本,往往就根本无法估量。
有些话,陈默只能点到为止,有些事,得君独照自己去领悟。
但是,他悟偏了。
经历了这一番深入长谈之后,君独照基本坚定了一个想法。
那就是,瀚海对天穹,几乎没什么企图。
至少这一代的瀚海领主是如此。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平和而从容,像一头身边堆满了食物的狮子,对远处的猎物不屑一顾。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如果不能趁着现在这个“友好”的时间窗口,尽快解决天穹的内部问题,未来,如果瀚海出了一位野心勃勃的领主,那天穹帝国,怕是很难逃脱衰弱,甚至覆亡的命运。
能想明白这一层,可以说,君独照的疯狂,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的君王。
反复思忖了良久,又和自己的几名心腹嫡系反复商讨之后,君独照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绝对违背祖宗意志的决定。
时不我待,他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改革。
尽管这大改革一旦掀起,就必然会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利益。
而一旦动了世家的根本,那些平日里对他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臣子们,那些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互殴的忠臣们,很有可能就会像陈默说的那样——
联起手来,要么把他架空,要么把他撕碎。
而他君独照的基本盘,建起来还遥遥无期。
那该怎么办呢?
其实也挺简单。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换个思路,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朕,要请瀚海兵入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