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白骨王座巍然耸立。
王座之下，黑压压地站满了绝望平原的亡灵。
底层被抓来准备接受审判的骷髅，大部分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只有极少数有了一点智力苗头的骷髅，在努力澄清，自证清白。
中层的血肉巨人和黑武士在看热闹，从他们窥探的动作中，明显能看出他们的好奇。
至于高层的凋零之主和寂灭大公，则是面无表情，像一根根柱子一样立在那里。
只不过，在白骨君王伊西斯的视野里，和自己灵魂锁定的直属大亡灵们，显然不像看上去这么平静。
他们在等待。
等待君王的处置。
听着骷髅勇士们的喊冤，白骨君王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憋闷涌上魂火。
伊西斯自己都想喊冤。
骷髅和君王，到底谁更冤？按道理说，谁冤，也轮不到白骨君王冤。
这可是整个绝望平原的至高首领，所有亡灵生物的不灭主宰，举手投足之间可以决定亿万亡灵存在或者湮灭的“准神明”。
但现实就是如此荒诞，白骨君王觉得自己现在挺委屈的。
把领地的亡灵高层都叫了过来，原本要看的是雷霆震怒，肃清风气，现在该怎么收场？
惩罚？
这是君王忠诚的战士！都把君王的意志刻在骨头里了。
放过……
此例一开，那今后就必须接受，亡灵可以自由支配财产这一完全背离冥界传统的颠覆性事实。
无数纪元以来，冥界的逻辑从来都是简单而明晰的——
君王拥有一切，君王支配一切，下面的亡灵生物，只要没爬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不论高低贵贱，本质上都是君王的私产。
私产怎么能有自己的私产？
工具怎么能有自己的意愿？
伊西斯的魂火在颅骨内剧烈翻涌，火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惩罚，还是放过，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题。
亡灵君王久久地沉默不语，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时刻，作为绝望平原首席智囊的新任大巫妖维里希斯，战战兢兢的提出了一个建议。
“伟大的白骨君王陛下。”
“既然，既然这事另有一些内情，不如，向云雾保险集团那边也问询一下，看看他们是怎么个说法？”
这算是给递了个梯子，伊西斯顺着这台阶，从冷风瑟瑟的屋顶上下来，随后，拨通了“元首专线”。
好吧，骄傲的白骨君王，理所当然的认为，能够跟绝望平原的主宰、白骨君王伊西斯对话的，也只有瀚海的领主本人。
当陈默听到伊西斯半是询问，半是暗含指责的话语之后，又特地请翻译再给重复了一遍，接着慢条斯理的饮了几口茶水，这才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们人族这边有句话，一切社会问题，本质上都是经济问题！”
白骨君王怒气勃发：“我们绝望平原，根本就没经济，哪里来的经济问题？”
陈默无奈的摇了摇头。
“没有经济，就是最大的经济问题！”
你别说，这种颇具哲学意味的，或者说宿命论的说法，还真让白骨君王陷入了沉思。
陈默接过秘书处人员递过来的一份文件，快速翻了几下，语重心长地开始了劝诫。
“冥界是没有经济吗？当然不是，实际上，物与物的交换一直客观存在。”
“能量，材料，武器，乃至于亡灵生物，一直都存在频繁的流动，只不过，那是你们冥界的君王，或者说领主之间的交易。”
“我用战舰跟你换骷髅战士，你不是很容易就能理解和接受？”
“为什么你麾下的骷髅，花了一点钱你就接受不了呢？”
“本质上是因为，在你们冥界的这种体系下，除了你，绝望平原的领主是独立的，有自主权的个体，其他的所有亡灵，对于你来说，都是‘物’。”
“物品，是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的，当然也不应该有自己的财产，和处置自己的财产的资格。”
陈默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关怀。
“对了，你旁边没有其他亡灵吧？这话让它们听到了可不好！”
……
白骨君王伊西斯脑袋僵硬地晃了一下，魂火的边际扫过侍立在两侧的，密密麻麻的麾下高级亡灵，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气氛变得相当微妙。
陈默拍了拍话筒：“喂喂，听得到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过于尴尬的伊西斯，不得不选择了强行扭转话题。
“那我应该，怎么做？”
陈默“哗啦”一声翻过纸页，轻咳一下，稍稍放大了嗓音。
“你们冥界的一切，生产，生活，战斗，在我看来，总是显得如此僵硬而无趣。”
“本质上，就像是两个棋手在下棋，你们这些君王和首领是棋手，其他所有的亡灵生物，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你的手指向哪里，它们就走到哪里，哪怕那里是一个明白无误的陷坑，会让它们粉身碎骨。”
“没有犹豫，也不会思考。”
“但是，这真的好吗？它们只需要对你的指挥负责，却并不需要对结果负责。”
“这样的势力看起来无比庞大，但一旦君王出了点什么问题——”
“恐怕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伊西斯没说话。
没错，冥界战争，是真正可以做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战争，一名领主失联，会让整个领地的亡灵生物陷入失去指挥的状态，一名公爵陨灭，则可能让一整支出击部队瞬息瘫痪。
这就好像君王那无比强大的冥河舰队，因为旗舰被连续导弹命中殉爆，让白骨君王失去了和舰队最重要的魂火联络，以至于数量庞大的骨龙和死亡骑士，尸巫和血肉巨人，这些足以打一场决定性战役的亡灵大军，被瀚海轻而易举地碾压了。
陈默没有等到伊西斯的接话，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那么，要怎么提升亡灵生物的自主性呢？”
“我的建议是，要让你麾下的亡灵，起码是中高阶的亡灵，可以分享到领地发展的一部分利益。”
“额……”
面对白骨君王的期待，陈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卡顿了好久。
手指在文件纸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陈默眉头紧锁，嘴唇微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通讯频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犹豫再三，陈默调整了一下坐姿，略显挣扎、一字一顿、无比艰涩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被载入冥界史册的话。
“你们……”
“或许……”
“应该允许一部分亡灵生物先强大起来。”
————
陈默的建议如同种子，已经悄悄种下，至于会给冥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和变化，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验证。
但是在作为主世界的繁星，听取了陈默建议的天穹帝国皇帝君独照，则是已经切切实实的开始了疯狂的操作实践。
云端之城。
这座悬浮在万丈高空之上的辉煌巨城，此刻正沐浴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之中。
金色的光芒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打在那些高耸入云的魔法塔尖上，反射出的辉光，给每一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霞色。
在皇城的外围，是一条神奇的悬浮运河，流水在空中缓缓流淌，从水面到水底，折射着碎金般的光芒，宛如一座壮观的虚空天幕。
这是繁星大陆上最华丽的人类城市，也是一个千年帝国的心脏。
在这个心脏的深处，是天穹帝国的皇宫。
天穹帝国的皇帝，君独照，正独自坐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有世家大臣们辞藻华丽却没什么价值的奏章，有自己在瀚海聆听时做下的记录，还有自己这些天零散写下的，随手涂鸦的想法。
从瀚海回来之后，他满脑子都是三个字。
基本盘。
君独照并不傻，过去的历代天穹君王也留下了各种各样花式繁多的教训和经验，他都一遍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读过。
只不过，陈默这么抽丝剥茧的一番分析，让他更加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为什么世家无法约束，因为你根本就缺乏有效的制衡力量。”
“以我的瀚海领为例，表面上看起来，是人族，精灵，兽人，半兽，亡灵的种族区分，是溪月贵族，云雾旧人，白鹿新臣，绿松降将的身份区分，但归根结底，按照利益来源，都可以简单的分成两大类。”
“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
“文官集团掌握着行政权力，所以他们能够很容易从领地的发展中获取利益。”
“比如搞各种加工厂，在铁路沿线经营商业，或是开矿、种粮，或是倒卖魔法材料。”
“他们这个群体，最希望的是什么？”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