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逃亡队伍,自然没有什么秩序可言。
一队队望不到头的人流,在荒原大地上扭来扭去。兽人、半兽人、人族、地精……
各色种族混杂在一起,跟随着本部落的头人,或者是小群落的聚集,就这么拖家带口,背着破破烂烂的行李,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化作一条条浑浊的河流,朝着北方缓慢地流淌。
身在队伍之中,能明显闻到那股剧烈的酸臭味,那是污垢、汗液、伤口的脓液,路边的排泄物和腐烂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金鬃一族的嗅觉很好,那股味道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刮着他的鼻腔,这对雷恩哈特来说分外煎熬。
兽皇捂着鼻子,深深低头,混在人群中缓慢地移动。
他的步伐很慢,走得一瘸一拐,在努力模仿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他伪装得很成功,没人会把这个老家伙和兽族的高层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样,难免要受点欺凌。
一个膀大腰圆、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的野猪族大汉从后面挤了上来,宽厚的身板像一堵肉墙,蛮横地撞开前面的人群。
以雷恩哈特的身手,本可以轻松躲开,但他不敢,他怕露馅。
萨格里斯在荒原上开出了顶级的赏格,只要提供兽皇的真实线索,土地,金币,牛羊,商品,列出了满满一章传单,随便挑!
于是,他被大块头撞了个趔趄,整个人滚倒在路旁。
“哪里来的杂种老东西,眼睛瞎了吗,挡大爷的路!”
野猪大汉重重地吐了一口痰,正正地冲着雷恩哈特砸过来。
那口痰又浓又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他还是不敢躲。
兽皇勉强偏过头,任凭那一大滩粘稠的液体拍在脸侧,然后顺着干枯的皮肤缓缓滑落。
黏糊糊,湿腻腻!
雷恩哈特胸腹一阵翻涌,无力地干呕几下,可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
赶路的野猪兽人扬长而去,雷恩哈特的拳头在背后握得嘎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杀了他!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你是尊贵的兽皇,兽人至高无上的领袖,怎么能被一个猪猡如此欺辱!
只要一爪,就能撕开那肥猪的喉咙,只要一拳,就能砸断他的颈骨。
但现实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了他的头上。
不能动手。
不能做任何暴露自己的事情!
雷恩哈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身体滚到一边,扒住了一块石头,看起来无比吃力的,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把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家伙表演的惟妙惟肖,近乎完美。
不过,从头到尾,似乎没人关注过他的表演。
这算啥?
算上饥荒,战争和献祭,荒原上已经死去了超过七分之一的人口。
明天到底谁能活下来,还不知道呢!
乱哄哄的各族难民,就那么漠然地从他身边踏过,继续向北。
不管怎么说,雷恩哈特的表演是成功的,谁也没想到,这个又脏又丑,任人欺凌的老东西,会是他们的兽人皇帝。
就这样,他踩着两块破破烂烂的兽皮,终于远远看见了王城和圣山的轮廓。
城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圣山那终年不化的雪峰在阳光下反射着纯净的白光。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前面传来的一个消息,再次让他陷入了绝望。
“黑风骑兵在检查!”
“不用怕,他们不杀人,就是在找那些畜生一样的金鬃王族。”
“对,给它们检查不要紧的,他们什么都不抢,检查通过了还给一份吃的!”
“真的假的?真给粮食?”
“千真万确,前面的人都已经领到了!是麦饼,还撒着盐巴!”
周围难民的呼吸都重了起来,兽人群开始往前涌动。
“那几个大部落都抢着过呢,把我们挤在后面,真不要脸。”
很快,各条渠道传来的信息都验证了事情的真实性,难民群体的情绪瞬间翻转。
对于这些已经失去了收入来源的难民来说,一小袋粮食对他们而言,可能就是一条性命。
他们嘈杂而热烈地期盼着,只有雷恩哈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黑风骑兵,是格鲁什的部队。
这头老畜生,怎么敢突进到距离王朝如此之近的位置,这么肆无忌惮的搜捕?
城里的那群王公和将军都死绝了吗?
此时此刻,雷恩哈特又面临一次痛苦的抉择。
近在咫尺的王城,却横亘着这么一道天堑。
兽皇对瀚海是做过研究的,他们有独特的找人的方法,雷恩哈特敢躲在兽人群落里伪装,却绝不敢暴露在那些成了瀚海走狗的骑兵面前。
往前走,就是自投罗网。
而此刻,他又不敢逃,那样就太惹眼了。
雷恩哈特垂下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要不说兽皇天赋异禀呢,雷恩哈特到底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乱石滩上,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光溜溜的身影。
那是走不动了的难民,或者说,已经死了的难民。
在这条逃亡路上,死人太常见了。每走一段路,路边都会多出几具倒卧的尸体,难民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没有人给他们安葬,甚至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他们是谁。活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有余力去管死人。
只不过,装死,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没办法,我还得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回到圣山,才能夺回一切。
雷恩哈特心里有了计较,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作为狮族兽人的王者,即便饥肠辘辘,亏空严重,他对自己的身体仍然有着远超一般人的掌控力。
雷恩哈特缓缓放慢脚步,呼吸变得短促而浮浅,每走一步都微微踉跄一下。
随着步子越来越乱,他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脖子缩到了肩膀里,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肉眼可见的蜷缩起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落到队列的旁边,又踉跄了几步,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歪倒在了路边的泥土中。
又抽搐了两下,他蜷起双腿,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胸口,眼皮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地望向天空。
呼吸被逐渐压慢,一下,两下,三下。
到后来,隔了快十秒钟,胸膛才会极轻微地鼓动一次。
这就是一个行将死去的老兽人。
他的表演非常成功。
然后,就到了他装死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最先过来的是几个疣猪族的护卫兽人,他们一拥而上,开始翻他的衣服。
一小块硬邦邦的干粮,手腕上不值钱的骨链,脚下裹脚的兽皮,还有那个已经露了好几个窟窿的布袋。
最后,是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
几分钟后,尊贵的兽皇陛下,被扒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的裸露在荒原的阳光里。
他的身体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每一根肋骨都清清楚楚地凸出来,像是一块摆上案板的肉排。
难民队伍继续往前,偶尔还能听见风中传来护卫们的低声交谈。
“可惜了这老家伙,都走到这里了,马上就能领到粮食了,结果就这么倒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同情心?”另一个护卫的声音带着讥笑,“平时你不是打得最狠?”
“同情个屁,要是这老东西领完前面关卡的粮食再死,我们不是能多拿一份?”
“有道理啊!”
“赶紧传话过去,让小崽子们下手轻点,多留几个人过关!”
而对于雷恩哈特来说,这还不是结束。
一个地精凑到身边。
这家伙长得又瘦又小,佝偻着背,皮肤是那种脏兮兮的灰绿色,大大的耳朵上垂挂着几枚巨大的石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地精用脚把雷恩哈特翻了过来,瞅了瞅他胯下那一坨软趴趴的肉,用脚尖踩了踩,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怪笑。
这些平时被兽人欺凌惯了的家伙,最喜欢在这些无力反抗的兽人身上寻找回一点快感。
要知道,在昔日的王庭,地精这种卑贱的生物哪怕是出现在兽皇的视线里,都会被视为一种亵渎。
而现在,一条被扒光了的老畜生,却成为了地精们最好的宣泄物。
雷恩哈特又抽搐了一下,像是垂死前的回光返照,把身子蜷缩起来,勉强遮住了自己的要害。
地精放声大笑,一脚把他踢翻了过去。
那一脚踢在雷恩哈特的腰窝上,力道很大。他整个人在碎石地上滑出去半米多,露出了老家伙那白花花的屁股。
接着,那地精又走到他身后,蹲下身,极为龌龊地——把一枚小石子,准确地踢进了那条沟里。
雷恩哈特身子剧烈的一颤,又扭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停止了动作。
临走之前,地精们拉开裤衩。
对着雷恩哈特撒了一泡尿,然后叽叽喳喳,洋洋得意的转身离去。
尿液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顺着光秃秃的脑袋外缘,淋了一头一脸。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兽皇那抵在泥土的脸颊上,滚落的不仅是腥臭的尿液,还有滚烫得,烫的雷恩哈特心里如同炙烤一般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