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皇雷恩哈特,在茫茫的兽人逃难大潮中消失了。
尽管萨格里斯的血吼卫队破开层层扰乱和阻隔,找到了兽皇最后消失的藏身之所;
尽管他们成功将还在逃散的金鬃卫队悉数抓获,并通过严刑逼供还原了大概的事件过程;
尽管他们甚至动用了亡灵法师等非常规手段,确认了核心信息的真实性……
但是没有用,兽皇雷恩哈特,终究是失去了一切踪迹。
所有信息最后的指向,就是雷恩哈特仅仅带着一名亲卫,趁着夜色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从此一去不返。
萨格里斯快要发狂了。
有着瀚海保姆式的信息侦查和快速调动支持,这还能把人给追丢了,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向尊贵的瀚海领主大人交代。
如果回到他还是兽人督军时期,这事反倒好办,他大概会随便找一具尸体过来,给剁个十七八块,然后随便拼上一拼,带上缴获的各种兽皇随身物品往上一送,这功劳就稳稳拿下了。
至于后面会不会出问题……
出了也不怕,再找个背锅的就行,手下谎报战功,自己一时被蒙蔽,这事可太正常了。
但是现在面对瀚海,他可不敢这么干。
萨格里斯亲手写了一封长长的请罪书,把整个追捕过程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最后,痛心疾首的向领主表示:属下无能,请领主大人处置!
瀚海的回复也来的很快。
核心内容就两条。
“第一,这事你已尽力,无罪,但仍需积极追查,避免雷恩哈特逃回圣山,造成恶劣影响。”
“第二,兽人帝国的不当行径,已经酿成了一场世间惨剧,尽快设法平息动荡,避免造成更大的灾难。”
萨格里斯看完来信,转身朝着西南方向跪倒,把脑门子梆梆的砸在地上,泪流满面。
“领主大人恩比天高,萨格里斯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
表态表完了,活还得接着干。
瀚海领主光明正大,但是瀚海领主手底下,可是有一批心肠像是从玄水城的石油沼泽里捞出来一样,老奸巨猾的家伙。
比如马天衡。
这老家伙借着联络,督察和安抚的名义,居然亲自乘飞机抵达了萨格里斯的大营,并在这里和萨格里斯,格鲁什,加鲁萨满,以及其他几名投诚的兽人将领一起,做了一番秘密长谈。
接下来,又和萨格里斯单独做了一次密室私聊。
等老家伙离开的时候,萨格里斯整个人的精神都振奋起来了。
一连串的军令从血吼大营中飞出。
向北,萨格里斯和格鲁什的部队在瀚海的支持下,抢先卡到了兽人大军的溃逃路线和兽人王庭中间,拉开了一条警戒线。
兵不够,就地雇佣兽人,反正现在的荒原上,难民有的是。
设卡之后,还是老规矩,只检查不抓人。
萨格里斯特意让人在王城的瞭望范围之内,竖起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旗杆,上面飘的全是血吼卫队的旗帜,红底黑纹,抖得哗哗作响,顺便给兽人王庭上上眼药。
物理拦截之外,还有精神宣传。
瀚海的飞机向兽人控制区大量的播撒传单,图文并茂的还原了本次兽人帝国裹挟大量部落南下,名为追杀叛军,实则屠杀献祭的信息。
向友军展开屠刀的金鬃卫队,灵魂被抽离后倒地不起的兽人战士,被踩踏成泥的妇孺老弱尸体,在江水中随波逐流来回翻滚的人头……
哪怕不识字,也能从那些图片中大致看出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收音机。
播音员用兽人官方语言,部族语言,以及半兽人和人族语言,沉痛的,声泪俱下的,持续不断播报南部荒原的现状。时不时还会播出几位逃出生天的部落酋长或者长老,接受战地记者的采访录音,可谓是字字泣血。
瀚海甚至还向各兽人部落投送了数量不菲的、可以连接卫星机顶盒的投影仪,让他们能够亲眼看见南部荒原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被抽空了灵魂的兽人尸体铺满了原野,争抢渡河被踩踏而死的尸骸被泡的发白发胀,甚至淤塞了滔滔江流,把水面硬生生地抬高了好几米。
舆论是最好的武器。
狂野的宣传攻势,造就了特殊的效果,兽人帝国中还保留着战力的大部落,纷纷选择了闭门自守。
萨格里斯和格鲁什以区区几万人的战兵,十几万族人,就能在还有五千多万兽人的帝国腹地纵横来去,大肆搜捕。
而近在咫尺的兽人王庭,对这种近似于蹲在王城入口处拉屎的行为,居然没有引发任何反应。
没办法,兽皇走的时候,不仅带走了王庭几乎全部的主力部队,金鬃禁卫,还带走了大部分赤胆忠心的督军和大将。
剩下的这些,大半首鼠两端,小半歪瓜裂枣。
随着前线的消息传回来,兽皇雷恩哈特将金鬃卫队,兽人各部落的征召军,以及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的族民一起当做了祭品,即便是兽人之中性情最为凶残的部族,也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选择闭门自守而不是开城投降,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忠诚了。
乌尔戈圣山脚下的王庭,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留守的王公和长老甚至已经开始偷偷议论一件事。
如果兽皇回来了,还要不要听他的命令。
如果兽皇回不来了,谁能就任新兽皇,谁敢就任新兽皇?
投降瀚海?万一瀚海最后被深渊熔炉毁了,那不是又瞎折腾一回,到时候会不会遭遇清算?
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导致公开的大殿争论上,时时处处都充满了表演的痕迹。
有人提议坚决关闭城门,坚壁清野,击退来犯之敌;有人建议出城迎战,主动接应兽皇和各位将军归位,整军再战;有人建议向瀚海求和,双方休兵罢战,哪怕卑躬屈膝也好过血流成河;还有人嚎啕大哭,要带着族人,收拾细软往北走,躲去苦寒之地暂避,等待时局扭转……
在台面下,则是已经爬满了各种伸向瀚海,伸向萨格里斯和格鲁什的橄榄枝。
吵来吵去,最后还是临危之际被兽人王公重新请出来,受命主持的金鬃·伊格督军一锤定音。
“吵有什么用?”
“日吵到夜,暗吵到明,就能把敌人吵死,把大军吵活,把兽人帝国的国运吵回来吗?”
“都省省吧!”
金鬃·伊格怒目圆睁,须发贲张,圆睁的双眼扫过那群缩着脑袋的家伙。
“王庭还有一支卫队在,还有九族亲兵在,还有我在!”
“只要我还没死,反贼也好,乱民也好,都绝不可能踏入王城一步!”
周围的喧嚣迅速安静了下来。
“至于出去接应,或者遁逃,你们谁想去谁去!”
“许出,不许进!”
“外面形式不明,我们静观其变,让他们在外面先分个生死胜负!”
“等他们打完了,再做决定!”
————
在这一片熙熙攘攘,纷纷扰扰之中,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兽皇雷恩哈特,此刻正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在荒原上东躲西藏。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眼白上黯淡的血丝,像是蒙了一层混浊的浮灰。
狮族的能力强,消耗量也大,平时需要数倍于寻常兽人的食物才能满足消耗,但是现在,雷恩哈特的视线里除了草,什么都没有。
连续几天的断粮,雷恩哈特的胃像一只被拧干的布口袋,空瘪瘪地贴在脊梁骨上,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抽拉般的饥饿感。
他不敢靠近那些兽人部落或者溃兵队伍,他害怕被认出来。
尽管他的形象已经和当初天差地别,但他还是怕。
此刻,他蹲在一条河沟旁的草丛里,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从哪个兽人尸体上扒下来的一小块干粮。
那饼硬得像石头一般,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被染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他把饼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饼渣碎成粉末,混着口水艰难地滑过喉咙,一路刮下去,像吞了一把粗糙的,棱角分明的砂石,噎得他直翻眼睛。
太干了,他得喝点水,这也是他来这条河沟的主要目的。
然而到了近前,他实在是下不去嘴。
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藻混合的污物,破烂的甲片和断裂的草鞋插在污泥中,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雷恩哈特的喉咙抽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大殿中那些纯金打造的酒具,那些冰凉的、清冽的泉水,还有侍女们捧着银盘端上来的时令鲜果……
睁开眼,还是污浊不堪的现实。
最终,他还是趴了下去,用双手撑住湿滑的泥岸,膝盖陷进软乎乎的淤泥里。
雷恩哈特把嘴凑近水面,伸出宽阔的舌头,把污水卷进了口中。
冰凉的水灌进嘴里,带着一股腐败的咸腥。
他用力闭着眼睛,把那口水咽了下去。
水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翻搅了一下,差点又被强烈的恶心顶了上来。雷恩哈特死死抿住嘴,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了回去。
舌头入水荡起的涟漪,让水沟里的倒影变得模模糊糊,但在那些水光荡漾的碎片中,雷恩哈特还是依稀看清了自己——
一个秃发、枯瘦、满脸褶子的老家伙。
过去的这十几天,让他宛如老去了几十岁。
他盯着水面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吼声。
“乌尔戈在上!”
“我乃兽神之裔,天命所归!”
“一群废物,想杀本皇?”
“待我回到圣山,必将尔等碎尸万段!”
————
又一天之后,饿得忍无可忍的雷恩哈特,终于找机会混进了一支荒原上的难民队伍。
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多个部族和零散兽人组成的队伍,足有好几千人,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荒原上扭曲蠕动。
用从护卫哪里拿来的,一串成色不错的骨牙项链换了一点食物,雷恩哈特得以跟随队伍向北行进。
尽管这里已经离开了“深渊灵魂熔炉”的攻击范围,但是仓惶的兽人群落可计算不了那么清楚,他们只是本能的跟随着前线的溃兵拼命逃,向着更远的,看起来安全一些的地方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