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已经开始。
最先倒霉的,自然是兽人部落自己。
兽皇雷恩哈特在逃跑之前,向那支一直没怎么打仗,序列还基本保持完好的皇庭禁卫,金鬃亲军,下达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杀!
为兽神祭坛献祭!
在过往兽人有记忆的数百年时间里,每年兽人都要向这座祭坛献祭大量的灵魂,祭品的来源五花八门,有各部落送来的重罪囚犯,有战场上捕获后圈养起来的俘虏,又或者是那些被统一集中起来,批量斩首的贱民。
按照兽人先祖们的说法,这些灵魂将会“升入神国”,成为乌尔戈座下的死士。
负责掌控兽神祭坛的雷恩哈特当然知道这是谎言,这些灵魂哪儿也没去,它们就被封存在祭坛的“灵魂熔炉”之中,作为兽人帝国最强大、最疯狂的底牌。
而之所以这个底牌不能随便动用,就是因为它不可控。
一旦启动,不分敌我,只是单纯的屠戮,屠戮一切生灵。
冲出熔炉的深渊虚影,会将攻击范围内所有的灵魂抽离、吞噬、转化为新的虚影。
这将是一场没有生存者的毁灭。
赢家,只有置身场外的人。
或许那些在背后支持兽人的力量,期待的正是这种结果。
至于场中这些兽人,能逃出去的,怕是十不存一,既然如此,雷恩哈特索性给它助上一把力。
用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就地展开屠杀,为“灵魂熔炉”多节约一点能量和时间。
血色的战旗在风中重重地甩动,金鬃亲军的队列狂野地席卷开来。
这些皇庭禁卫骑着兽人帝国血统最纯、体型最大,战斗姿态最为凶猛的战狮,披着金光闪闪的全身甲,长柄战斧在日光照耀下寒芒四射,朝着身后那片绵延数十里的部落营地发起了蛮横的冲锋。
最先遭殃的是拱卫在金鬃卫队外围的部落哨兵。
被巨大的爆炸惊得还有些仓皇的部落战士,看到金鬃卫队开动时,一度感觉找到了主心骨,于是如同每次大军团作战一样,拉开阵型,让出通道,准备配合出动。
然后,他们看到战斧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掠过了一颗兽人的脖颈,随后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兽人哨兵自己的头颅。
残破的脑袋滚落在泥尘之中,至死还睁着无法理解的眼睛。
这仅仅是个开始。
金鬃亲军以标准的凿穿阵型杀入了兽人部落的营地,他们的战技极为纯熟,以至于屠杀变得如同流水线般高效,一次利落的劈砍,斩断招架的兵器;接着一个横扫,切开逃窜者的脊背。
至于那些敢于抵抗的,直接连人带甲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混着破裂的铁片四处飞溅,殷红血流沿着地面上的车辙肆意流淌。
“为什么?”
一个勉强架住了一斧的老兽人拄着断矛跪在血泊中,朝着再次挥动巨斧的金鬃百兽长疯狂嘶吼,“我是铁蹄的战士,我的部族在南方战场为陛下流干了血!我的三个兄弟都死在了蛮荒石门!陛下为什么要处决我们?”
百兽长的战斧在空中顿了一瞬。
老兽人死死盯着百兽长那双眼睛,对方眼神冷漠中带着一丝挣扎,以及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百兽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老兽人没能听清。
战斧落下,无头的尸首扑倒在泥地里,喷溅的血水在周围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这一幕被一架冲入战场的瀚海无人机摄录下来,后来,经过多名唇语专家的解析,大家一致认定那句话的内容是——
“为了部落!”
————
百兽长用力抽回战斧,转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座残破不堪,但依旧巍峨的兽神祭坛,再次举起了武器。
他们屠杀得很快,唯一的缺陷,就是他们的武器钝得也很快。
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些金鬃卫队自己,也会像被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绝望在整个兽人部落中蔓延。
但也有一些部落,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决断。
逃!
碎骨部落反应最快,当年在溪月联邦发起的那次对流霜的袭击,带队的就是碎骨部落的大将。
因为那场可耻的失败,他们从原本荒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成了既不受兽人待见,又不被人族接纳的落魄氏族。
这让他们的位置距离兽神祭坛远了一些,倒是没有第一时间遭受攻击。
他们的那位老酋长,曾是兽人部落中数一数二的高层,在看到祭坛启动的一瞬间,就立刻发出了咆哮。
“跑!”
老酋长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质问和咒骂,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串骨牙挂链,塞进还在东张西望的小儿子怀里,然后将孩子推给了身边最信任的亲卫。
“往北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回到部落,关上寨门,就当今天的一切没有发生过,兽人到了,向兽人投降,人族到了,向人族投降!”
“快跑!这是命令!”
说完,老酋长转过身,抄起了那柄伴随他征战四十年的双手战锤,乱蓬蓬的灰白长发在风中散开。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膨胀起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此生最后一道军令。
“碎骨氏族的勇士们!结阵!”
十几分钟后,碎骨部落的阵型被金鬃亲军的铁骑撞碎,老酋长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的战锤砸断了一头战狮的脊椎,然后两柄战斧一左一右,同时劈入了他的身体。
老酋长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带着血沫的哀嚎,最后用力地拍了一巴掌屁股下的坐骑,想催促它离开。但是那头座狼却是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扑了上来,朝着金鬃骑士龇出了已经磨损得所剩无几的利齿。
这头座狼已经很老了,皮毛稀疏,肋骨突出,还瞎了一只眼睛,后腿的旧伤让它连行动都有些吃力,奔跑的姿势歪歪斜斜,哪怕没人对它动刀,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但它还是如此狂野地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了金鬃骑士的护臂上,衰老的牙齿无法咬穿钢铁,但它依旧死咬着不肯松口,用自己的体重和惯性,拖着那个骑士一起滚落尘埃。
在他们身后,第一波的深渊虚影,已经抵达。
风暴已然开始。
而结束,遥遥无期。
铁蹄部落、碎骨部落、黑原部落、荒丘部落、枯木部落、残牙部落……
一个接一个被“灵魂熔炉”中的深渊虚影追上,抓住。
这些虚影完全没有实体,肉眼无法察觉,只在攻击的那一瞬间,呈现出一副半透明的、带着淡紫色荧光的轮廓,像一团团悬浮在空气中的发光水母。
从外形上,还依稀能看出他们生前的种族特征,有的长着兽人粗壮的骨架轮廓,有的是尖耳的精灵形态,甚至还有不少佝偻的身影,那大概是数百年来被献祭的各族战俘和奴隶。
它们在奔逃的兽人群中无声地穿梭,伴随着一声声刺入灵魂的尖啸,无声无息地从兽人背后穿透进去。
被攻击的兽人身体猛然一僵,瞳孔骤然放大,眼球表面瞬间如同结霜一般,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眼翳。
跑得慢的辅兵和苦工率先被击中,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他们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哀鸣,然后整个人软塌塌地栽倒。
虚影从兽人体内穿出时,似乎比之前结实了几分,那层淡紫色的荧光,也变得更加明亮。
虚影发出了一声无声却愉悦的尖啸,继续扑向下一个目标。
实力强韧的兽人战兵或将领,能够坚持得久一些,跑得更远一些,直到被多个“唤灵”反复穿透,或者,被更强的“幽影”或者“虚妄”抓到。
在瀚海的指挥中心内,军官们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场惨无人道的悲剧。
那些魂体像蝗虫过境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在生物的躯体还保持着新鲜的时刻,已经带走了他们的灵魂,送回到熔炉之中灼烧炙炼。
被抽走灵魂的兽人就那么一排排地倒下,他们的眼睛依然圆睁,嘴巴还在翕动,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展示着生命中最后的一段表情——惊恐、茫然、不解、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