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炸之后的灼热余温。
兽人一族的圣山祭坛,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借着兽人防线短暂失能的这段时间,无人机蜂群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朝着地面冲去,镜头疯狂转动,从俯视、仰视、侧拍、近景……所有能够触及的角度,全方位地捕捉着那头庞然大物的每一个细节。
画面实时送回了定山郡指挥大厅的主屏幕上,纤毫毕现。
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对眼睛。
那头巨兽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紫色的魂火投影。
和普通亡灵那种摇曳不定的魂火不同,这头大家伙的魂火稳定得如同两颗被镶嵌在眼眶里的,被精心打磨到无暇级别的紫宝石,看起来冷冽而沉静,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漠然。
似乎是察觉到了无人机的窥探,那头巨兽昂起了头颅,脖颈上那些早已失去弹性的皮肉,如同锈蚀的缆绳一般一根根绷紧,拉出笔直而僵硬的线条。
巨兽朝着无人机咧开巨口,隔着屏幕,好几名瀚海的指挥官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那嘴里长长的门齿早已折断,臼齿也磨损得极为严重,光溜溜的牙床上,只剩下几根粗短的、表面布满裂纹的残桩,依稀还能看出一点昔日的风采。
这是一头早已死去,却被某种力量强行留在世间的亡灵巨兽。
这家伙依然在前进。
灰白的骨骼,干瘪的肌肉,如同枯萎的藤蔓一样攀附在组织表面的肌腱,还有,一丝血色也见不到的伤口。
一些残破的生物组织像断裂的缆绳一样垂落下来,末端拖曳在地上,扫过碎石和瓦砾,随着巨兽沉重的步伐来回摆动。
这家伙就这么恍若未觉的,破破烂烂的继续前行。
“这是领主级别的亡灵生物!”
一向文质彬彬,儒雅随和的秋夜语,此刻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狂热。
亡灵法师,是不折不扣的旧时代残党,是被历史判了死缓的囚徒。
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迹,在遗忘之地被慢慢遗忘,大约就是亡灵法师最终的宿命。
没有人会来剿灭他们,因为没有必要;也大概没人会来拯救他们,因为没啥价值。
这很正常,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消失的职业多了去了。
比如魇兽猎手。
能够捕捉和驯化魅魔的魇兽猎手,曾经是各大王国的座上贵宾,堂前重客,然而随着召唤一系的全面没落,已经没有人能够从深渊世界召唤魅魔了,魇兽猎手的传承也在苦苦支撑了两百年之后,最终成了魔法石板中封存的几行冰冷文字。
再比如血纹工匠,这种依托于血精灵一族的血纹秘法而诞生和兴盛的职业,以鲜血在肉体上镌刻符文,从而让人类可以拥有比兽人的萨满图腾更具爆发的力量。
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年代,一名高阶血纹工匠可以将一个普通战士变成足以正面硬撼精锐战士的杀戮机器,他们身上的血纹每一次点亮,都意味着战场上多出一片尸山血海。
然而荒诞的是,正是因为鲜血符文过于强大,导致了血精灵一族的灭绝,尽管很早就有人提出,要对血精灵一族“保护性使用”,但在实际过程中,大家的心理是,我保护了,别人放开用,那我不等于帮别人培养资源?
先用了再说!
随着最后一批血精灵消失在繁星大陆某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再也找不到踪迹,此后的血纹工匠始终没能找到血精灵血液的替代品,就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还有那群优雅而充满艺术气息的回音侍者。
这群能利用音律激发灵能的特殊职业者,因为神明之间的冲突,被七眼之神神庭界定为“邪教”,宣告其使用的都是“靡靡之音”,神庭的审判书传遍大陆:“凡以音律惑人心者,皆为亵渎。”
神殿骑士对他们展开了系统性的猎杀,圣火烧毁了每一座回音圣殿。最后一名回音侍者,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死在了神庭裁判所潮湿的地牢之中,这一职业也正式宣告断绝。
本来,按照历史的轨迹,不出意外的话,百年或者几百年后,已被大陆越发排斥、日益边缘化的亡灵法师,也会成为历史回忆中的一部分。
然而,阴差阳错的,一名职业是半吊子亡灵法师的领主,登上了繁星的历史舞台。
他建立了一片领地,叫做瀚海。
凭借着瀚海如今巨大的国际影响力,也依托陈默的全力推动,亡灵传承依靠国家支持和财政供养,成为了瀚海学术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并进一步推演出了军事化的应用,甚至在大陆上带起了一波短暂的亡灵法师热潮。
不过这股风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瀚海能用亡灵大军作战,依托的主要是三大核心能力:卓越的机动水平,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亡灵法师投送到前线;强大的运输能力,能够为每个亡灵法师配置成百上千的骷髅炮灰;再加上出类拔萃的爆炸物制作水平,让廉价而脆弱的炮灰成为了凶猛的自杀兵器……
缺了任何一样,骷髅海就是在骑士大剑面前破碎的骨头渣子。
或者换个角度来说,不管是谁,若是拥有上述的这些能力,用不用亡灵法师都是当世强权。
亡灵法师的传承,渐渐变成了类似于东夏国粹一样的存在,自己供养,别人欣赏,但是,推广不起来。
作为瀚海的亡灵法师代表,回归陵园的这些首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有不甘的。
此时此刻,看到这个庞然大物的亡灵战争巨兽,他们赫然回忆起属于上古召唤时代的那份荣光。
几个【九泉】的指挥官恨不能把脑袋钻进屏幕里去。
“你们看它的眼睛!”
“多么美丽的魂火投射!宛如宝石一样的光泽,我们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亡灵了!”
“这家伙得有一千年以上了吧!”
“赞美冥……额感谢总指挥,让我们看到了这种完美级别的亡灵生物!”
看着屏幕上皮肉外翻、裂纹深刻、死气毕露的怪物,再听着这群人此起彼伏的“绝美”“神迹”之类的形容,在场的人都有些毛骨悚然。
就连陈默也不例外。
他理解秋夜语他们的激动,从学术角度来说,这大概相当于一个考古学家亲眼看到了上古先皇的尸骸。
但理解归理解,在情感上,陈默还是无法把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伙和“美丽”两个字联系起来。
领主大人迅速收回了心神,把更大的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兽皇。
金鬃·雷恩哈特。
这家伙,才是这次战争的罪魁祸首。
这两枚天外挥来的东风长剑,能干掉这个混蛋吗?
陈默内心还有些矛盾,从雷恩哈特的坏来说,他当然是死的越透越好,但是从雷恩哈特的蠢而言,似乎留下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后,一架冲进烟尘之中的侦查无人机,就被一只愤怒的手掌凌空拍成了碎片。
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失联,下一秒,邻近的另一架无人机立刻抓到了那个身影。
没错,这家伙还活着。
而且,暴跳如雷。
————
当导弹击穿屏障的那一刻,一直陪在兽皇身边的,兽人一族首席大萨满瑟拉尔,用尽毕生修为,为兽皇叠放了两层先祖守护。
老萨满自己则被冲击波卷进了爆炸中心。
高温、冲击、金属射流、以及紧随而至的二次爆炸,所有这一切在一息之间全部倾泻在了那具苍老的身体上。
火光散去、烟尘稍歇,祭坛上只剩下一片焦黑,老萨满连一片完整的衣袍都没留下。
雷恩哈特被爆炸甩到了祭坛边缘的废墟中,几根断裂的原木砸在他后背上,近距离爆发的金属弹片在凿开屏障之后,又刺穿了他的铠甲,一直扎进肩胛骨里。
他从碎木和瓦砾堆里支撑起身体,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鲜血从额头上的伤口里淌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将视线里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薄雾。
雷恩哈特伸手摸了摸脸,掌心一片黏稠。
他看了看身下的那头圣兽。
作为兽人王庭最大的杀手锏之一,这玩意在圣山之中不知道已经矗立了多少岁月。它是那样的威武、强大、无与伦比,此刻,却被瀚海的攻击,炸成了这幅残破不堪的模样。
雷恩哈特的心脏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些卑鄙的人族,会不会正在发动下一次攻击?
如果再有一枚这样的天罚降临,还有谁可以为自己再挡下这种级别的伤害?
巨大的恐惧把兽人皇帝的心紧紧地捏了起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巨兽的脊背上滚了下来,并在下坠途中泄愤般的砸碎了两架逼近的瀚海无人机,然后,一头扎进了兽人的群落中。
好吧,金鬃·雷恩哈特,又一次跑路了。
当然,在这样仓皇的时刻,他也没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尽管距离瀚海的本土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尽管自己带来的兽人,在瀚海的攻击下的伤亡还只能算寥寥无几,但是雷恩哈特也无法再矜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