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黄昏神殿后殿的道路上,贝利亚的轮椅慢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和克鲁格十一世聊上几句,感慨一下世事无常。
贝利亚仰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真诚的向往,“绿松的大名,我倾慕已久,我一直觉得,如果说这个大陆上还有哪一个势力能崛起为一个新的大国,挑战一下那些腐朽堕落的老家伙们,那非绿松莫属了!”
“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话如同一把钝刀,撬开了克鲁格十一世那尚未愈合的伤疤,让这位前国王陛下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然而他听得出来,对方言语之间并无嘲讽或者幸灾乐祸,反而充满了浓浓的遗憾和惋惜。
这让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
紧跟在克鲁格身后,一直小心地侧身搀扶着克鲁格的宫廷总管埃瑟里安,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主动接过了话头,替自家国王解了围。
“此战,看起来是我绿松对瀚海,实际上,繁星大陆绝大部分势力都下场了,胜败,早已不在战场之上!”
“那瀚海领主与我交战之前,在大陆上四下勾连,到处收买,就是存了合而谋我绿松的心思!”
“开战之时,那贼人背后有雾月神庭的彩虹圣城支持,又从天穹得了助力。”
说着说着,埃瑟里安越发激动。
“下有精灵、溪月作其帮凶,上有镜湖、兽人为其爪牙,就连栖月王朝,都唆使翡翠这种我国的手下败将趁我虚弱之时前来偷袭。”
“更有那卑劣的侏儒,趁火打劫,苦苦逼债,断了我军的补给!”
“放眼四境皆是敌人,我王之败,非战之罪!”
说话间,埃瑟里安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掏出几束串在一起的“虎牌”,猛地一抖,金属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叮当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法师说话的声音又重了几分,隐约有金铁铿锵之势。
“即便形势如此险恶,我绿松将士依旧上下一心,杀敌无算,敌军血流成海,斩获堆积如山。”
“敌人这一群乌合之众,绿松在时,尚能勉强齐心,等瓜分了绿松,必生内乱!”
“明日的繁星,必有我绿松重立王旗的时刻!”
说到最后,埃瑟里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不愧是老牌宫廷总管供奉,这番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话,让克鲁格十一世的头不知不觉就抬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番话中,有许多夸大的成分。
他甚至隐隐约约也猜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虎牌”,连战连捷的战报,很可能是敌人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圈套。
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能再去理性地思考了,更不敢去质疑。
如果不能找到足够的理由麻痹自己,他将完全失去活下去的理由和动力!
他只能选择相信,也必须选择相信,给自己一次次强调——非战之罪!非战之罪!
重复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真的信了。
看起来,贝利亚也深以为然,年轻的黄昏塔主时而若有所思地颔首,时而指节分明地握拳,最后更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饱含着对时运不济、英雄落败的无限感慨。
“原来如此,确实……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万幸,我们没有参与,至少,还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克鲁格点点头:“是的,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选择来到霜岚!来到黄昏的领地!”
随着这番推心置腹地交谈,现场的氛围越发融洽,俨然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意。
只可惜,那一对绝美的双胞胎侍女依旧面无表情,像是两具雕刻出来的瓷娃娃,这让绿松的某些人心中倍感失望。
毕竟,男人嘛,许多时候的行为,一个主要的宗旨就是为了获得优质异性的认可和肯定。
他们一路上走走聊聊,来到了一扇两人高的大门之前。
门是暗沉沉的青铜色,表面铸满了繁复的花纹,在火把光芒下透出粗细不一的阴影。守门的依旧是那些披着黄褐色粗布长袍的黄昏守卫,他们沉默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随后合力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吱呀——
一瞬间,清亮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照亮了身后那条阴冷的通道。
如果说前殿一片晦暗,全靠贝利亚的个人形象带来些许温暖,黄昏神殿的后半区就显得光明多了。
这里已经是伸出了山体的另一侧,头顶没了厚重岩层的遮蔽,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大落地窗。
带着雪山凛冽气息的清澈天光,从那些宽阔的窗扇倾泻而入,近乎奢侈的泼洒在地面上。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朝着窗外看去。
脚下是不知道多深的峡谷,峡谷之中滚满了云雾。它们像是轻柔的,温软的丝絮,有些缠绕在半山腰,给巍峨的群峰系上一一条条素白的腰带;有的则慵懒地卧在峡谷深处,汇聚成一片平坦厚实的云原。
偶尔风过处,云原裂开一道缝隙,能窥见下方深邃的沟壑。
而这些云雾之上,是连绵无尽的群山。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午后的云海之中,呈现出一种带着微蓝的玉色。
它们静静地矗立着,层峦叠嶂,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际那抹淡青色的云霭融为一体。
“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
黄昏之塔塔主贝利亚,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笑容忽然收敛起来,眉间少有的挂上了几道川字,他用白皙的手指优雅地指向窗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慨。
“但是,某些肮脏的家伙,正在污染这份美丽!”
“他们给繁星世界带来了动荡、战火、惊惧和不安,也给许多人带来了绝望和痛苦!”
“所以,我们需要有更多志同道合的盟友,一起来维护这个世界的美丽!”
“接下来,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下,也请各位介绍一下自己,让彼此明白立场和心意!”
贝利亚示意双胞胎侍女将他停在殿内的长桌旁,先将手掌平伸,指向坐在长桌左侧首位的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名兽人。
身材高大魁梧,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满头乱糟糟的棕色长发披散着,嘴角两根弯曲的獠牙从下唇翻出,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这位是来自兽神的特使,在我们这里的代号,叫做【血牙】。”
身材高大的兽人抬起眼扫了扫克鲁格一行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充满了冷漠,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说道:“金鬃部落,血牙氏族!”
“莱斯·血牙是我的亲弟弟!”
说完这句话,兽人就闭上了嘴巴。
克鲁格有些发懵,身边的老总管埃瑟里安赶紧低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解释了几句。
“莱斯·血牙,是兽人中有名的战将,天穹一四二八年那年,作为兽人先锋,曾经进袭过我绿松,在琉璃谷口鏖战许久,后来意外死于军阵之中。”
“兽人原本以为是被我绿松杀死的,后来瀚海那些‘伪魔法’武器暴露出来,才知道是瀚海下的黑手!”
“这肯定是跟瀚海有大仇了,就是……似乎对我绿松也有些怨恨,毕竟,他弟弟也是死在和我们对垒的战线上。”
这就明白了!
克鲁格十一世琢磨了一会儿,还是礼貌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贝利亚等这边交流完,这才转向下一个。
那是一名模样清秀的中年人,瘦削的身形裹在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里。袍子的面料曾是上好的云锦,但袖口与衣摆处已有肉眼可见的磨损,几处勾丝的痕迹被细密地修补过,外面又蒙上了一层窄窄的纱带。
如果放到蓝星上,就相当于背了一个打着补丁的驴牌包包那种感觉。
克鲁格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曾经地位相当不俗的大贵族家世,只不过现如今透着几分落魄。
下一刻,贝利亚的介绍就印证了他的猜测。
“白鹿公国,现任大公的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在咱们这,就叫他【白鹿】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