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没打断的锆石领传承,眼看着,可就要断在王国那帮老蠹虫的手里了!”
“之前苟延残喘,朝不保夕,咱们只能在夹缝中挣命。现在总算手里有了点本钱,我一直在想,怎么能带着咱们锆石领这支弃子,在这乱糟糟的局面中,多活些日子!”
“诸位,我如今眼前一片迷雾,完全看不清前路,只能求教一下各位叔伯,后面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迪莫是个公认的聪明孩子,这家伙嘴里吐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这哪里是求教,分明是要大家亮明态度。
迪莫长身而起,双手撑在桌面上,某些眼尖的将领注意到,这位小爵爷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附魔半身锁子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久经战阵的老骑士罗南。
作为领地的贵族,迪莫肯定是不缺战甲的,平时日常出战,穿的都是门罗侯爵为其精心配置的一套全身板甲。
全身板甲重量适中,防护力强,能内置多组魔法阵,毫无疑问是战场上的王牌防具,但这玩意有个缺陷,不够灵活。
锁子甲虽然对穿刺和钝器的防护力不如板甲,但是胜在行动便捷,尤其是在打步战的时候,比板甲要方便的多。
什么情况下,在自家大营内,要做打步战的准备?
罗南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大帐中的众将,尤其是那个同样一身锁子甲,手按长剑的奥斯卡,心中一声长叹。
这不清不楚的日子,要到头了。
在迪莫手底下的所有将领之中,罗南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看起来迪莫也对他非常倚仗,但罗南心里很清楚,并不是这么回事。
迪莫最信任的,其实是奥斯卡。
道理很简单,罗南是门罗侯爵一路提拔起来的老人,是侯爵放在儿子身边的托付之臣;而奥斯卡,是迪莫自己从微末之中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心腹。
不管迪莫“罗南叔叔”喊得再怎么亲热,某些最隐秘的事儿,他都只会派奥斯卡去做。
就比如,每次去交接那些“虎牌”。
电光火石之间,罗南做出了选择。
他恨不恨瀚海,那肯定是恨的,毕竟自己的老恩主,老上司门罗侯爵就是死在瀚海手里。要说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那不可能。
但繁星的职业者都很清楚,仇恨并不能让人活下去,更不能让家族存续。
没完没了的相互仇杀,一不留神,就会让自己和自己的后代坠入“贱民”阶层的无底深渊。
他罗南不是孤家寡人,他有两个老婆,有三个孩子,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孙子,有这么一个需要延续下去的家族。
他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迪莫。
年轻人的眼袋有点浮肿,脸上透着抑制不住的疲惫,但是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虽然脸对着别处,但罗南感觉迪莫的视线,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罗南忍不住微微抖了抖手腕,随后站起身来,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大帐中的窃窃私语。
“侯爵大人曾对我说过——”
帐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若不在,未来有望延续锆石领传承的,唯有迪莫阁下一人!”
罗南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声音浑厚,一字一句,隐隐有金石撞击之声。
“所以,我等锆石兵将,一切听从迪莫将军的吩咐,将军让我们如何做,只管吩咐就是!”
罗南话音未落,迪莫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第一武力,骑士长,还拉上了侯爵的大旗,坚定的表示了对他的支持,这就是他预想中的最好的结果。
孩子心里苦啊。
作为“虎牌”交易的垄断平台,看起来赚得盆满钵满,但是,瀚海那边控制的极为精细,他仔细盘点下来,发现绝大部分的收益,都压在了仓库里的“虎牌”上。
瀚海敢对迪莫先货后款,迪莫对后面那帮绿松人可不敢,所以一来二去,钱挣了不少,但都变成了手里压着的货,越积越多。
现在,已经交易出去的“虎牌”加上库存的“虎牌”,已经够把整个瀚海西征部队换一遍了。
迪莫甚至有点佩服对方,能编出来这么多好听的名字,还都不带重样的。
但是名字编的再好也没用,按这个趋势下去,很快就要露馅了,哪怕自己编造再多的理由都兜不住!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自己已经回不去绿松了,哪怕是国王陛下现在再给自己加二等侯甚至一等侯,再把锆石领主的位置封给自己,都回不去了。
自己经手操作的这档子事,已经把王国拖入了无底深渊。
甚至于现在,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有些事,一旦启动,就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这就好像蓝星的那个庞大帝国,每年数以万亿计的军费砸下去,所有的新战舰和新机型都在PPT里打转。
每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能挽救这种局面。
上帝来了都不行!
此刻的迪莫也是一样。
在他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水晶平原战场上的各个绿松军团;是军务部这些经手操办奖励的高官;是负责物资回收和供应的各位贵族家臣;是绿松王国负责对外借贷办理的重磅大佬……
就算自己现在停下手来,勇敢的揭露真相,恐怕都会有无数人扑上来,把自己撕得粉碎,然后告诉国王陛下:“这小子撒谎!”
就是说,如果迪莫胆敢不通敌,他可能立即就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到时候,自己身前坐着的这批将领,大概有许多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的尸体踩上一脚,然后接手这条交易渠道,继续带着王国向这条绝路狂奔。
他别无选择。
幸运的是,他在大帐之外安排的锆石亲卫并没派上用场,罗南和奥斯卡两位骑士轻轻松松的镇压了少数心怀不轨的“叛徒”,营帐的地面上连血都没染。
“谢谢两位叔父!”
“我意已决,拿出所有的积蓄来,招募同僚,操练战士!”
“一旦战场形势有变,我们立即誓师,北击翡翠,为我等求一个存身之地!”
————
而这场纷纷扰扰的迷雾之下,远在绿松王国另一边的战场,也有一个年轻人意识到了不对。
这是一名精灵和人族的混血。
精灵的瞭望哨位于红木堡西南二十里处的一座山岗上,这里大树林立,树丛中长满了高高低低的灌木丛,此刻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在夕阳的映照下光彩照人。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山岗的最高处,久久凝望。
精灵因为数量过于稀少,所以一直以来,都有将混血,尤其是那些在人族之中受到欺压和霸凌的精灵混血纳入银月森林体系的传统,只不过此前还是亲疏有别,内外有分,通常情况下,能够成为中队队长和副队长级别的巡林者,就是混血精灵的天花板了。
而等到精灵一族和瀚海的陈大领主搭上线,尤其是进军平原地区后,管理人手缺口显著增加,这大大加速了“混血归化”进程,半精灵的地位渐渐水涨船高,逐渐开始摸到了地方守备和部队中层这样的高端岗位。
比如白石城那位城防队长奥格·沃森,就是矮人和精灵的混血。
再后来,随着银月王庭加入了夏月联盟,半精灵总算得以迈出了新的突破,个别半精灵,得以进入了军团级别的管理层级。
当然,选拔条件也是非常苛刻,不仅武力,智力都要出类拔萃,对精灵一族的亲和度足够高,对于繁星大陆的形势有着清晰的了解,同时还仅限于从精灵送往瀚海的“进修生”中选拔。
迄今为止,符合上面全部条件,最终得到精灵长老会批准,成为了精灵军团级别副统领的,只有这么一位。
平原人族和月精灵的混血,和王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的父亲的母亲,就是流霜那位外婆的妹妹。
当年那一支北上参与对抗天穹的大军,遭遇背刺之后,其中许多精灵的命运都是颠沛流离,在外面留下了不少子嗣,这位被发现的早,很早就被带回了银月森林。
虽然一直表现优异,堪称半精灵的天花板,但是整个半精灵团队的上限就卡死在这里,直到“义公主”流霜殿下横空出世。
十几年的勤学苦练,抵不上先祖的一线血脉。
就这样,送往瀚海求学,优异成绩结业,回来之后就如同坐火箭一般平地飞升,已经晋升为银月卫队中的月副队长,担任绿松战役的第二指挥。
此时此刻,这家伙的视线越过山脚下的红木堡,投向遥远的东北方向。
在他身后的精灵战旗,绣着他的直属卫队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
那是在瀚海军官学校的一次团拜茶话会上,各位进修的学生恳请领主陈默给起的东夏名。
作为起名废的陈默,不得已看向了桌上的一堆零食。
“你就叫绿茶……额,不行不行,太别扭了,还是叫白茶吧!”
“你叫糖果,你叫蜜饯,别急别急,你就叫话梅好了,多好听!”
“你就是流霜的那个表弟吧?”
“成绩不错,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陈默随手从桌上抓起一个透明小杯,定下了这位半精灵军官的名字。
“你就叫——”
“果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