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放假前,周诚给家里通了电话。
除了说明自己还要过段时间才回去,还特意问了庄筱婷和林栋哲他们的情况,摸清了一中放假的具体日子。
一中放假前一天,他独自坐上火车,不声不响回了苏州。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他在一中附近租下的那间小房子。
这房子他当初一口气租了三年,不到三十平小单间,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桌面与地面只落了一层几不可察的浮灰,看得出,虽然近日没人住在这里,却有人时常过来打理。
周诚简单收拾了一番,又从枣红色的老式衣橱里取出干净床单换上,顺手把被褥抱到屋外晾晒。
衣橱里除了床单与被褥,剩下的东西寥寥无几,只有几件女孩的私密衣物与两三件夏日时的衣裳。
他当晚便在这边住了下来。
隔天一早,他又去附近溜达了几圈,简单填了填肚子,随后才慢悠悠回到住处。
临近中午,外面的街道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车铃声。
一群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行李,三三两两地迎着风,也不嫌冷,一路大呼小叫,宣泄情绪,庆祝接下来这段来之不易的自由时光。
就在一片喧嚣里,路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费力地拖着一大包被褥行李,走得格外吃力。
吴珊珊低着头,偶尔抬眼,目光带着几分羡慕地朝那些骑着车的欢快身影望去。
初中部、高中部的学生一起放假回家了,而她那个家里,却早没了她的位置。
“小吴,放假了啊!”
有附近的邻居跟她打招呼。
她面无表情地冲人点点头,差不多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也不怪她表现得冷漠,实在是当初为了能正常在这边住下,她身上加载了不少‘设定’,她担心跟人熟络了,会一不留神露出破绽。
毕竟这年头,她现在的情况,还是有点惊世骇俗的,一旦传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烦。
那邻居显然也早已习惯了她的脾气,只当这姑娘天性便是如此。
毕竟是独自返城的姑娘,知青父母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受苦。
在城里连个肯搭把手、给个落脚处的亲戚都没有,小姑娘孤僻一点,实属正常。
以前哥哥在身边还好,后来连唯一的兄长都去外地上大学,极少能回来,小姑娘一个人,着实不容易。
吴珊珊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埋头往前走。
这一年多来,她在这一带便是这副面孔。
没有人愿意总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哪怕再热情的人,时间长了,也最多跟刚刚那位一样能打个招呼也就极限了。
也正因如此,她在这边住了这么久,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好不容易把行李拖到门口,她扶着门框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虽离一中不远,平日里步行倒也不觉得什么,可拖着这么些东西,终究费劲得很。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一抬眼,赫然发现那本该挂在门外的锁竟不见了。
心头咯噔一声,长久独居养出的警觉让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道让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显现出来。
吴珊珊愣在原地,大脑还未来得及分辨这是不是幻觉,周诚已经一步迈出来,至她面前,眼神含笑,张开手臂。
女孩的眼眶瞬间通红,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喉咙里一点声音发不出来,只是整个人轰然撞跳进少年怀里。
她双臂双腿紧紧箍住他的脖颈与腰身。
周诚也不去管门口的行李,一手托着女孩身子,转身进屋,回身用脚将门带上,又贴着房门,用剩下一只手,把门闩从里面闩死。
第二天午后,两人几乎什么也没带,便坐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因为没买到坐票,一路上周诚始终站着,女孩便搂着他的腰,几乎全程将脸埋在他怀里。
在苏州城里,她极少有机会能在外面像这般毫无顾忌地贴近。
她爱极了这种不必躲闪的亲密,觉得这才是恋人之间该有的模样。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对周诚而言算不上恋人。
周诚带着她在上海待了差不多一周。
他们去了豫园,上了九曲桥,逛了外滩,坐了黄浦江轮渡。
去了电影院,体验了南京东路的东海咖啡馆,也去了林栋哲心心念念却没去成的和平饭店。
最后他们还去了华亭路的服装市场,买了不少质量好的跟质量不好的内外衣物。
当然,体验这些充其量也用了他们不到一半时间,剩下大半时间,他们都留在出租屋里。
直到年前几天,他给家里打电话,黄玲在那头急了,两人这才一起买票回苏州。
吴珊珊还是先回了租处,她除夕当天才回巷子。
周诚回家时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林栋哲和向鹏飞跑来上海那次,他已经让人带回来了不少上海的特产小吃。
想到今年庄筱婷成功投稿了两篇文章,拿稿费给黄玲买了围巾。
所以他这一趟索性全挑了衣裳。
在华亭路服装市场,除了给吴珊珊跟自己置办,自家人,包括林家,他也一个没落。
巷尾三家里,吴家,自然是没有的,吴珊珊对此也没有意见。
她自己在外面生活了已经有一年半,这么长时间,家里对她的关心有限得可怜。
时间长了,她对家里的念想也愈发淡了,如今吴家还能稍微让她在意的,也就只有弟弟吴小军。
“哎呦,景诚,你眼光真是太好了,怎么这么会挑,还完全合身!就是太破费了!”
宋莹穿着一件大红毛呢大衣,在镜子前左扭右转地照个不停,美得很,想脱下来,又舍不得。
周诚的审美眼光,完全领先当代人。
他挑选衣服的市场,又是国内的‘时髦发源地’,本就领先其他地区一个版本。
他的眼光,搭配宋莹这位‘前厂花’,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宋莹这么时髦爱美的一个人,能不爱不释手,就奇怪了。
黄玲身上是一件浅棕色的大衣,与她那温婉的气质也是相得益彰,这自然也是出自周诚的手笔。
看着宋莹的模样,黄玲连连赞叹:“同样的衣裳,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是不一样。这么艳的红色,搁我身上,估摸着就像个大炮仗。”
“玲姐,瞧你说的,哪有的事,你穿了也肯定好看。说到底,还是景诚眼光好,你身上这件就好看得很,特别适合你,我穿就一点气质没有。这么贵的衣服,他一声不吭就买了回来,我是不敢收的,可又实在舍不得,你说这……”
黄玲拉起她的手:“有什么不敢收的,咱们两家还计较这个?当初鹏飞他爸一道过来,家里实在住不开,你二话不说就让景诚住过去。咱们这份情谊,跟旁人家不一样。”
宋莹感动地握住黄玲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咱们两家的情谊,哪是其他人能比的。只是景诚也太敢花钱了,我这一身还不算,他还给武峰买了皮鞋,给栋哲买了羽绒服,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