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叹息一声,随即又无奈地一笑:“大学啊,我是不怎么敢想。林栋哲他就是能上个大专,我到时候都给扯横幅,放鞭炮。”
这话一落,庄超英、黄玲连忙说不至于。
林栋哲压根不在意被亲妈当众数落,也不去接那茬,反倒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嚷道:
“我爸说在老家,每年过年杀猪,叔公分猪肉,家里有大学生的,可以多分一斤。二哥跟图南哥是重点大学,可以分两斤!”
林武峰笑着接道:“你这夸法倒是别出心裁,还都是大实话。不过啊,凭景诚跟图南的成绩,在老家可不止如此。”
林武峰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庄图南的还好,能考上同济,在他老家,跟他考上交大的待遇差不多,也就是多分一斤猪肉的规格。
可周诚就不一样,不仅被复旦录取,更是全省理科第一,考出七百零七的吓人成绩,这放在老家,那可是要坐着轿子游街,被当文曲星供起来的。
别人是分猪肉,到了他这儿,怕是得分一整头猪,关键还没人眼红,没人会不乐意。
毕竟到了那种程度,已经不仅仅是个人荣誉。
看着林家老小吹捧庄家,吴建国和张阿妹也不由得心生羡慕。
从前他们总觉得好中专不比好大学差,如今庄家一口气出了两个大学生,光看左邻右舍的态度,便知道大学生终究是不同的。
张阿妹接着话头道:“我们家珊珊和小军也是要考大学的,只是珊珊在外面回不来,不然趁着假期,一定跟景诚和图南多请教。还有小军,以后也要以你景诚哥和图南哥为榜样,好好学习!”
从前她不愿吴珊珊上高中考大学,是怕她压过自己亲闺女,又怕她上学花自己的钱。
现在吴珊珊不在家,没人拿她跟小敏比了,上学还花不到她一分钱,她说起吴珊珊考大学,反倒显得她这后妈有气度,面上有光了。
张阿妹一开口,桌上其他人都讪讪地笑了笑,谁也不想接她的话茬。
旁人不知道吴珊珊怎么回事,他们两家紧挨的邻居还能不知道?
要不是吴珊珊运气好被好心人资助,哪来的机会上高中,考大学?
虽说吴珊珊回来那几次,看精气神倒像是过得不错,可一个半大姑娘天天在外头伺候人,连家都难回一趟,他们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
听张阿妹提起吴珊珊,周诚心头动了动。
他觉得趁着假期,也该对吴珊珊重新做些安排。
他上大学之后,自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往来方便。
往后两年,除了寒暑假,吴珊珊恐怕大部分时间都得一个人待着。
现在社会环境虽然严格,可她一个年轻女孩独居,他到底不放心。
他觉得可以再找‘演员’跟学校沟通一下,在校内给吴珊珊留个位置。
孩子们那一桌很快便吃饱了,一窝蜂地涌进林家看电视去了。
大人们饭桌上的话题也自然地转向其他。
庄超英对林武峰道:“林工,去年我外甥鹏飞要过来,阿玲没有答应,说是要等今年。现在图南和景诚都考上大学了,阿玲和孩子们,也不反对鹏飞过来了。这院子毕竟是咱们两家人共用,我得先征求下你们的意见。”
庄超英说得极其诚恳,林武峰与宋莹对视一眼,随即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多出一个向鹏飞,小院里其实还是少了个孩子。
毕竟等到九月,周诚和庄图南就要到上海去了。
向鹏飞那孩子他们处过一个月。
现在孩子住过来,他们一点也不为难。
“林工,谢谢你们体谅。”庄超英举起酒杯,郑重地道了谢,
随即他又看向黄玲,神色多了几分复杂,轻声道:“也谢谢你体谅。”
黄玲不在意地笑笑。
去年的事,她说了,周诚也答应了,她便不会食言。而且今天她实在高兴,几年的压抑隐忍,一朝尽去。
向鹏飞是个懂事的孩子,庄桦林也会拿生活费,既如此,庄超英提了,她就应了。
......
一条狭窄曲长的老街上,低矮的旧房子密密匝匝地挤作一片。
其中一间刷了白墙的矮屋分外显眼,那是村里的卫生室,从前叫合作医疗站。
每逢休息时,庄桦林就习惯性地坐在床边往外面,目之所及,尽是褴褛的行人和脏兮兮的民房。
民房外墙皮上的污垢和青苔,在她眼里,就像树木的年轮有着明显的标记。
虽说护士的工作,在这十里八乡已经相当体面,可她自认见过真正的体面人。
刚到这里那会儿,她是凄凉和崩溃的。
觉得自己一个鲜活的人,迫不得已被锁链拴进了泥泞里。
只是一年年过去,她就没有了太多情绪。
上一次情绪翻涌,还是从苏州刚回来那几天。
到如今,她又重新陷入了日复一日的麻木。
只是,她依旧每天无意识地,习惯性的向外张望,望向那街道外墙上,青苔、污垢,年轮似的增长。
从七月开始,她总不由自主地忆起去年那少年给过她的希望。
在苏州时,那少年的承诺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回到这里后,她又常常觉得,那稻草终究也只是稻草。
这不,现在都八月中了。
“我这辈子,或许就只能看这条街道了。”
她心中自语。
她不想让儿子重蹈自己覆辙,丢开一根稻草后,她手里还有另一根。
在苏州买房,给儿子在苏州买房。
只是凭他们夫妻俩的收入,何年何月才能在苏州为儿子拿下一块容身之地?
这,终究也是一根稻草。
这天,庄桦林又坐在窗前怔怔出神,忽然有人急急跑来喊她,说大哥大嫂来了电话。
“鹏飞,记得,在大舅舅家一定要听话,不要惹舅舅、舅妈生气,还有,如果见到你景诚表哥,记得替妈妈感谢他。”
桦林在车站对着向鹏飞反复叮嘱,随后便目送丈夫、儿子,上了开往苏州的火车。
这次,她没有自己去。
去年回来,她便明白,故乡,早已不再是她的故乡了。
当时在大哥家闹得那么难看,她实在没脸再次登门。
所以这一回,她让丈夫带着儿子回去,自己便以省下车费为由留在了这里。
苏州那边,没有见到自己妹妹,去接站的庄超英非常难过。
庄桦林的丈夫再三解释:“桦林说了,多一张车票多一份花销,不如把钱省下给大哥大嫂买点土特产,鹏飞在这边,往后就要仰赖大哥大嫂照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