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鹏飞的户口已经迁来了苏州,即便返回贵省接受教育也将面临一系列问题。
庄桦林心里清楚,哪怕自己再怎么委屈,也必须尽一切可能让儿子留在苏州上学。
黄玲白天要上班,庄桦林估摸着她不在家的空档,单独一人去了小巷,想私下找庄超英,求他再想想办法。
事到如今,她还能指望的,也只剩这个大哥了。
站在庄家门前,黄玲对庄图南的那句“你爷爷奶奶、你姑姑都希望你少吃一口,他们多吃一口”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她悲哀地想着:是啊,她也不过是个卑劣的女人罢了,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多吃一口,就寄希望于别的母亲让自己孩子少吃一口。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守住穷人最后的廉耻?
廉耻未必廉,维护廉耻的代价往往不是廉价的。
何况,母亲的廉耻还能比儿子的前途重要?
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厚颜无耻,希望庄超英能说服黄玲,或是先斩后奏,直接留下向鹏飞,赌一赌黄玲不会离婚。
庄桦林忐忑的从院门口往里张望,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抬起手敲响了门。
听到敲门声,屋里的庄筱婷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纱门一看,发现竟然是姑姑。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表情复杂地望着庄桦林。
庄桦林站在大门口,强压着尴尬,脸上硬撑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筱婷。”
庄筱婷心里通透,一下子便猜到了姑姑的来意。
她也不说别的,只是道:“爸爸没回家。”
庄桦林失望地“哦”了一声。
隐约听见外面动静的庄图南放下书走出来,见到庄桦林,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地请姑姑进屋喝杯水。
庄桦林见庄筱婷杵在原地不言不语不动,那股颇为明显的抗拒她感受得真切,心头苦涩翻涌,却还是强笑着推辞:
“不用了,图南,筱婷,替我向你们爸爸妈妈问好,姑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不愿在孩子们面前露出半分崩溃的模样。
庄图南追出门去,却被庄筱婷一声喊住。
她低头走到庄图南面前,抬头看着他认真道:“哥,我也希望鹏飞哥能住咱家,但妈妈为了我们和爸爸吵,我们必须站妈妈这边。”
庄图南神色黯然,一句话说不出,转身回到屋里,埋下头继续看书做题。
自那日爸妈大吵之后,他用功便更狠了。
他牢牢记得黄玲那些话,他跟周诚不一样。
如果他有弟弟的天赋、智慧和能力,黄玲便不会因担心他的前途而拒绝向鹏飞,更不会为此跟庄超英、跟爷爷奶奶闹翻。
他现在有些偏执,或者说钻牛角尖,认为自己学习成绩不行,才导致了这一切。
他怨黄玲,怨周诚,也更怨自己。
他要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既是为了证明给黄玲看,也是为了减少心底的负罪感。
周诚拎着三人份的生煎包从外面回来时,庄筱婷便将姑姑来过的事告诉了他。
他把林栋哲从隔壁喊来一块儿吃包子,自己想了想,又转身出了门。
从庄家离开后,庄桦林知道事情不可能再有转机了,她无法可想,无处可去,只能沿着过往的记忆,在曾经的‘家’的附近徘徊。
人行道上栽着一行行的梧桐树,绿荫下摆了很多小摊,冰棒摊,租书摊,玩具摊……,街边有几家新开的小吃店,还有几家眼熟的,重开没几年的老字号,店铺里吊扇哗哗地转,吹出店中糕点和包子的香气。
不过十几年,却像是隔了半生。
这里的一切,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生机勃勃的叫卖声和络绎不绝的欢笑声里,庄桦林心底却是一片死寂。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抬手紧紧捂住胸口,不得不承认,这座热闹繁华的城市已经不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而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庄桦林扶着墙勉强支撑身体时,向鹏飞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庄桦林发懵,不知儿子怎么就到了跟前。
她怔怔地问了一句,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庄家离开的时候,儿子便已偷偷跟在了身后。
向鹏飞不是笨蛋,他已经是个少年人了。
庄家发生那一切时,他跟林栋哲在书店挑选魔方,虽然事后所有人对当时的事讳莫如深缄口不言,可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毕竟若大舅舅愿意收留他们,这些天,他跟母亲就不用挤在爷爷奶奶家打地铺,天天受小舅舅、小舅妈白眼了。
向鹏飞心疼母亲,知道她早上没吃饭,找地方让母亲坐下,就主动提出去买吃的。
庄桦林欣然应允,看着孩子懂事的背影,她垂下头,双手捂脸,内心更加痛苦。
“姑姑。”
就在失神间,恍惚中,耳畔像是有人叫她。
庄桦林红着眼,一抬头,竟发现不知何时,周诚竟来到了身前。
“景,景诚啊,你,来这买东西?”
庄桦林连忙擦了擦眼,站起身来。
对周诚当初拒绝向鹏飞留宿,她多多少少是有怨气的。
可她也明白,她没资格去怪一个孩子。
“不是,我听说刚刚姑姑去了家里。”
庄桦林不明白周诚追过来想说什么,在庄家,她已经清晰感受到庄筱婷和庄图南的态度。
一直支持向鹏飞留下的庄图南都换了立场,更何况是一直支持黄玲的周诚呢。
“景诚,对不起啊,姑姑之前让你妈,还有你为难了。可姑姑真的没办法,你还小,不懂乡下的艰难,我也只是想让鹏飞跟你们一样罢了。”
说着,她眼泪就几乎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前几年,向鹏飞回贵省,提到了周诚很多,他最崇拜的,就是周诚。
周诚实在太优秀了,写故事,上杂志,打比赛,上电视,赚稿费,拿奖金,他随便一项成就,都是常人一生无法企及的巅峰。
从周诚身上,她看到了太多光明的未来。
她不奢望向鹏飞能像周诚一样,甚至不敢奢求他有周诚十分之一的本事,她只希望向鹏飞可以获得跟周诚同样的机会,获得跟城里孩子同样的起跑线,受同样的教育,参与同样的选拔,了解同样的世界。
可即便是这样一份期望,在此刻都显得那般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