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和黄玲一直都是单位和巷子里的模范夫妻,过去夫妻俩即便闹矛盾,也从未让动静出过家门。
这一回,巷子里邻居们着实听了个热闹。
虽未把来龙去脉完全搞明白,可见得庄家二老上门,又打听出庄桦林就是庄超英的妹妹,各人心里稍一合计,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太阳底下从没有新鲜事,这几年巷子里但凡闹起来的,左右绕不开那几桩缘由。
吴建国跟张阿妹吃完了瓜,心满意足地关门回家。
他们知道的比旁人略多一些。
当年向鹏飞过来过暑假,他们就见过向鹏飞,也知道庄超英这外甥,一直在等回城的名额。
如今向鹏飞的母亲上门,必然是向鹏飞回城名额下来了。
庄家闹出这一档子动静,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吴建国在桌边坐下,感叹一声:“黄玲今天是一点体面没给庄老师留啊。连离婚的话都说了。真没想到,这次这么强硬。”
张阿妹撇了撇嘴:“兔子急了也咬人,黄玲这回是被逼急了。不过我也看出来了,这黄玲平时装的挺好,其实也没比别人好到哪去。”
张阿妹口中的“别人”,指的正是她自己。
她偏心亲闺女,黄玲一向看不惯。她又不是傻子,哪会感觉不出来。
过去被黄玲阴阳几句,她自知理亏,从来都是装作听不懂。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向鹏飞跟黄玲的关系,吴珊珊跟她的关系,说起来也是半斤八两。
她这个后妈不待见吴珊珊,如今,黄玲不也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愿意给外甥留。
她们两个,也是烂苹果笑烂梨,谁也不比谁新鲜。
往后黄玲再敢拿话阴阳她,她也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了。
吴建国叹息道:“庄老师好面子,闹的这么难看,当真是丢人丢大了。”
张阿妹立刻回道:“谁说不是。说起来,这庄家两口子,也就工资高点,真论过日子,还未必有咱们舒服。至少,咱们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也没那么多破事。你瞧瞧这左邻右舍,闹腾来闹腾去,反倒就数咱们家最安稳。”
吴建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巷尾这几家,王勇兄妹天天吵嘴干架,自不必说了,林家平时很和谐,可有林栋哲那只皮猴子在,每回打起孩子来也是鬼哭狼嚎,免不了惹人侧目。
现在庄家两口子也闹得不可开交,这一圈数下来,还真就他吴家最和谐,至少面上过得去,没惹得一群人来看热闹。
就在两口子颇为自得地感慨着,门口传来推门声。
是吴珊珊回来了。
张阿妹正要开口问问她打听来什么新消息,吴珊珊的目光却径直越过她,落在吴建国身上。
女孩努力保持着声音平静,
“爸,你是不是去学校把我志愿改了?”
吴建国整个人一僵,表情瞬间变得极为不自然。
他偷偷替女儿改志愿的事,本也没打算完全瞒住。
不过在他想来,怎么也要等中专的录取通知书下来,木已成舟后,再让女儿知道。
眼下中考成绩还没出,志愿填报也还有几天才截止,吴珊珊现在便知道了,属实平添了麻烦。
吴建国知道女儿一心想读高中,可为了家庭和谐,他也没办法。
一见父亲那躲闪的眼神,吴珊珊哪里还能不明白。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委屈的眼圈瞬间红了。
“爸,你怎么能这样!”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
在填报志愿前,吴建国并未直接要求她什么。
她原以为父亲到底是体恤她,默许支持了她,没想到,到头来,却是玩了一手暗度陈仓的把戏,
背着她,不声不响去学校改了志愿。
失落,痛苦,齐齐涌上心头。
真要论起来,这年头读中专,前途并不差。
中专的录取分数,本就与重点高中在一条线上。
读高中、考大学,时间长,花销高,处处都是不确定性。读中专却更稳当,前途路线一目了然,能早早捧上铁饭碗。
很多都在说,好的中专生,不比大学生差。
若只考虑家里,她其实并不介意读中专。
可是,她也想为自己考虑。
她从周诚和老师口中了解过,如今中专生毕业,多半会被分配到乡镇去。
而大学生一毕业,就自带‘国家干部’身份,是绝不会被乡镇分配的。
每个大学生都是国家注重的高级人才,有关部门甚至都明文规定,不允许大学生分配到乡镇企业中去。
可以说,在这年代,中专与大学一旦划定,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未来几乎再难有交集。
她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这个。
吴建国闷着头不吭声。张阿妹在这时接了口:“珊珊啊,你也得体谅你爸。家里就是这个条件,再说中专也没什么不好。小敏倒是想上中专,还不一定考得上呢。”
张阿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吴珊珊再也绷不住了。
如果不是张阿妹,吴建国的指标完全可以用在吴小军身上,她也绝对能上大学。
明明是张阿妹抢占了她们姐弟的东西,如今却摆出一副大义的面孔来劝她体谅。
她压抑着声音低吼道:“家里的指标都留给小敏了,我想考大学,为什么就不可以?这些年,一直是我在退让,为什么要让步的只有我?”
吴珊珊话音一落,张阿妹的脸色瞬间便黑了下来。
一直闷坐着的吴建国,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家里逼你退让什么了?考大学,考大学有什么好?家里拿什么让你考大学?你弟弟就不用上学了吗?”
吴珊珊抬起通红的眼睛,急急地辩解:“我上大学毕业后可以供小军的。等我毕业,他正好中考。不管他报什么,我都能供他!”
吴建国却硬邦邦道:“上大学时间太长了,上中专,三年就可以拿工资,早拿工资不好吗?”
吴珊珊却拒绝道:“不好!爸,就为了多拿几年工资,你就要毁了我的前程吗?”
吴建国突然暴怒:“你这什么态度?你有什么前程?没有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小学都上不了,你哪来的资格在这跟我吵?就是中专,你爱上不上!”
吴珊珊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所有的勇气和倔强,在这残酷且现实的一句话前,没有半分抗争的余地。
长久的努力和期望落空,失望、痛苦,愤怒、无助如潮水般在心中汹涌起伏。
她再也无法抑制住强烈的不甘和极度的痛苦,猛地低下头,泪水奔涌而出,转身便冲出门去。
庄家屋里,黄玲与宋莹正说着话,心绪方才好转了些,隔壁便骤然传来怒吼与喝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