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到庄阿爹会骤然发难。
庄家二老重男轻女,可平日里对这个孙女面子上总还过得去,过去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几句,更遑论直接动手了。
因此庄阿爹那一巴掌抡起时,不论是黄玲还是庄超英,谁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庄筱婷只见得爷爷陡然逼近,黑沉着脸,面目狰狞。
目光捕捉到抬手的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本能的偏头、闭眼,甚至因害怕,连抬手去挡都忘了。
盘算落空,庄阿爹下意识把一切的过错归咎到孙女头上。
那一巴掌激愤而来,又凶又急。
眼见那带风的手就要落到女孩脸上,
旁人反应不来,却不代表周诚也反应不来。
那只手从半空落下,未等到庄筱婷面前,一只手便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周诚抓着手腕缓缓站起。
这些年他营养充足,发育得极好,个头早已越过了老一辈人。
他居高临下地扣着庄阿爹的手腕,冷冷俯视着那张满脸怒色的老脸,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景诚!你干什么!松手!”
庄阿爹怒吼出声,面容扭曲。
他激动万分,却不仅是气周诚拦他,更是因为,疼啊!
他只觉自己的手腕像被一把老虎钳死死咬住,整条胳膊都动弹不得,骨头都仿佛随时要碎掉一般。
“爸!”
“景诚!”
“快松手!快松手!”
直到庄阿爹吃痛叫嚷出声,屋里的人才猛地惊醒过来。
庄超英慌忙去拉父亲,黄玲则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又伸手去掰儿子和公公的手。
周诚顺势松开了五指。
庄阿爹立刻收回手,龇牙咧嘴的嘶哈嘶哈。
“好哇!好哇!真是反了天了!你竟敢对爷爷动手!”
稍微缓过劲,庄阿爹抬头,一边揉着腕子,一边嘶哑着嗓子厉声怒骂。
只是短短几秒,他手腕就已经通红一片,五根手痕清晰可见。
“爸,你消消气!消消气!”
庄超英一边低声下气地安抚父亲,一边扭过头冲着周诚怒吼,“景诚,快给你阿爹道歉!”
“道歉?”周诚冷笑一声,不屑地看了眼庄阿爹,又对着庄超英道:
“爸,你是眼神不好使吗?他都要打筱婷了,我还给他道歉?”
庄超英本就憋了满肚子火,整个人早已像塞满火药的铁桶,此刻被周诚这副表情和语气一激,便再也按捺不住。
“什么打筱婷,你阿爹只是一时冲动,吓唬吓唬她而已!你倒是动作快!”
周诚淡淡道:“是不是吓唬,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时候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能理解。反正你也习惯了。就像明明知道阿爹阿婆偏心三叔,你还装得跟不知道一样,非要当你的大孝子。你愿意装,那是你的事,我可没想过当什么孝子贤孙,所以别拿你那套来管我。”
“你个逆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庄超英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整个人既窘迫又暴怒,像是身上的遮羞布被当众一把扯了下来。
“你看,又来了!自欺欺人有意思?我是不是胡说,你不清楚?”
周诚一点没惯着庄超英。
庄阿爹对庄筱婷动手,是越线了。庄超英这个时候不护着闺女,反倒替庄阿爹开脱,同样是越了线。
“超英!你怎么教育儿子的!这时候还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打,往死里打!”庄阿爹兀自叫嚣着。
他那只手腕已肿了整整一圈,不敢再朝周诚撒火,便从身后一脚踢在庄超英小腿上。
庄超英身子猛地一颤,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百般维护的父亲,竟会在这时候对自己撒气。
他冲着周诚扬了扬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时间骑虎难下。
“快点!还愣着干什么!”庄阿爹忍不住又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这时黄玲上前两步,死死挡在庄超英面前:“庄超英!你敢动我儿子试试!”
原本迟疑不定的庄超英被这么一威胁,顿时就怒意上头,再也顾不得半分理智。
“慈母多败儿!就是你把孩子惯坏了!”
他猛地一把扒开黄玲,冲着周诚便抡起了巴掌,嘶吼道:“景诚,以前不打你,是我心软!今天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孝道!”
“啪!”
遥远又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他刚一动,手腕就被抓住。
怒吼声戛然而止,庄超英在这一刻恍惚间回到了六七年前。
那时候,周诚在庄阿婆生日宴上掀了桌子,他回家准备教训周诚,动手之时,也是眼前这般场景。
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当初周诚不过十岁,个子矮,抓住他手腕时整条胳膊还得高高举起。
而现在,对方只需轻轻一抬手,不必再仰望他,甚至连目光都已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爸,以前你就打不着我,现在更打不着了。何必呢?”
周诚将庄超英的手一寸寸按了下来。庄超英拼命对抗,连整个身体都在发力,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老大!你在干嘛!”
庄阿爹急得厉喝一声,下意识觉得庄超英是在演戏。
他怒不可遏,见两人僵持,下意识就想自己动手。
庄阿爹只是一动,周诚就把庄超英往身侧一扯,随即松开了手。
庄超英上一秒还在全力抽手,被这么一松,收力不及,直接向后撞去。
他身后就是庄阿爹。
庄阿爹反应不及时,被大儿子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两人险些一同滚倒在地,幸亏旁边桌椅挡了一下,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哇好哇!你竟然连亲爸都敢打!你这么厉害,直接打死我吧!”
一下子丢了大丑,庄超英狼狈地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梗着脖子,整个人都有点歇斯底里了。
庄阿爹也从地上爬起来,见大儿子这般模样,立刻跟着叫嚣:“你这小崽子!你打啊!你这么能耐,就把你爸打死!”
庄桦林和庄阿婆早已慌了神,上前拼命拉着两个激动失控的男人。
周诚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懒得跟庄阿爹叽歪,只对着庄超英平静开口:“爸,你不要胡搅蛮缠。我可没有动手打你,我只是在制止你犯错,履行我应尽的孝道而已!”
庄超英被周诚这句话气笑了,他捋了捋袖子,露出通红一片的手腕,愤然道:
“进孝是这么尽的吗?对爷爷和亲爸动手,还不承认了?”
周诚没应声,面无表情地往前迈了一步。
庄超英呼吸一窒,脚下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黄玲连忙一把拽住周诚。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方才那番动静,恐怕早把左邻右舍全招来了。
她真怕儿子一旦动手,事情便再也收不了场。
儿子打父亲,孙子打爷爷,不论有理没理,都是天大的丑闻。
这事传出去,她儿子名声上就有了污点。
她这辈人,生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最注重的就是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