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多数人家是买不起电视机、电冰箱的，哪怕通过排号、抽奖、评劳模等路子侥幸拿到票，也多半会转手把票换成现钱。
可自行车票不一样，太紧俏了，工人家庭稍微紧紧裤腰带就能买，竞争实在太激烈。
如果说一张冰箱票有五个人在争，一张电视机票有十个人抢，那一张自行车票，便是有几十上百双眼睛眼巴巴盯着。
庄超英清楚，他在学校搞不来自行车票，黄玲在棉纺厂，估计也抢不到。
“妈，我不要自行车。在学校能吃饱就已经很好了。”庄图南连忙表态。
黄玲自然明白搞自行车的难处，她说到底不过是心疼儿子，顺嘴提一句罢了。
周诚忽然淡淡道：“没有票，也不是弄不到自行车，就是没法弄新的。”
“你想去买旧的？”庄超英摇了摇头，“你啊，想得太简单了。旧的也没处买。”
自行车对于眼下人们的出行来说实在太重要了，除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车卖掉。
更何况，不管是买还是卖，都逃不过“投机倒把”这罪名。
没人追究倒还罢了，一旦有人认真追究起来，人证物证俱在，那就成了甩不掉的大麻烦。
“旧的没处买，可咱们可以买零件自己组装。”周诚不紧不慢解释道。
随着街头巷尾渐渐出现了走街串巷的小贩，苏州城里也陆续冒出了几家修车摊子。
这些摊子上，大大小小的零件基本都有。
除此之外，像废品回收站里，偶尔也能翻出些大件的自行车架或车轮来。
这年头的自行车，十辆里有八辆是二八大杠，锰钢车架，大杠横梁，皮实耐用，轻易坏不了。
即便磕了碰了，一般也就是皮毛小擦伤。
真正落到报废地步的自行车，其实少之又少。
修车铺和废品站里的那些车架零件，大半倒是被贼偷去拆散了卖的。
毕竟这年头，小偷偷了整车也不敢囫囵个儿出手。
为了多卖几个钱就冒那么大风险，一旦被抓住，少说都得脱层皮。
为了求个稳妥，偷儿们偷到车，一般是拆开来当零件散卖。
这样一来，失主难以追查不说，就算真被抓了，嘴上也好狡辩。
周诚随林栋哲去过几次废品站，他在废品站就见过一些自行车的车轮、车架。
其中不少被人为损坏过，可也有不少，还能保持完整。
就像那锰钢车架，哪怕抡大锤想砸变形，都得费大力气。
现在‘开放’的风气刚刚有了一点松动，废品站跟一些私人摊子的灰色合作还没开始。
趁这个时候，多跑几个地方东拼西凑，用零件攒出一辆完整的自行车来，真不算什么难事。
周诚一番解释下来，黄玲与庄超英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还别说，这事怎么听都挺有门道。
只是他们一个是厂职工，一个是老师，有些事真不方便。
最后周诚将他们说服，黄玲想了想，交给周诚五张大团结，让他先去试试看。
庄超英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五十块钱，直接交给一个十岁小屁孩，这让外人看来，简直就是疯了。
可庄家不一样。
这一年来周诚取得的种种成就，早已让黄玲夫妻俩很难把他当孩子看待。
五十块钱对大多数工人家庭都不算少，可他们给周诚，却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周的时间倏忽而过。庄图南在学校吃了一整周的自带凉饭。
凉菜凉饭味道虽比热乎时差了些，可能顿顿吃饱，他已经十分知足了。
更何况，黄玲每天让他带的饭菜里从不缺荤腥，光凭这一点，就比食堂那些清汤寡水、不见油星的饭菜强了不知多少。
他带饭去学校，班里倒也没人因此瞧不起他。
一中的招生范围很广，不仅有市里的孩子，还有从周边各县各乡考进来的尖子生。
班里有穿军装的干部子弟，也有满身补丁的乡下同学。
庄图南这家庭条件，搁在班里，算得上稳稳的上游。
单说那台冰箱，全班五十个人里，除了他，也不过两个同学家里才有，那两个，还都是干部家庭。
午饭的水准，他同样也是班里最好的一批。
班里那些自带糙米饭、配一团黑乎乎咸菜疙瘩的同学，可不在少数。
周六下午，庄图南坐公交回到家，一进院子便看见周诚和林武峰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堆自行车零配件忙活着。林栋哲和庄筱婷则瞪圆了眼睛，老老实实蹲在一旁当观众。
“林叔，这些零件是你帮忙找来的吗？”庄图南目光灼灼地盯着地上那副车架和多了不少的配件。
林武峰笑着摇头：“不是我。全是景诚自己弄来的。我就出了几把扳手和工具。”
林栋哲抢着插嘴，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图南哥，我跟景诚哥逛了好几家修车铺才把东西凑齐。有一家还想坑我们，被景诚哥一眼看穿了，扭头就走，说要去举报投机倒把。那人吓得脸都白了，死活不让我们走，最后白送了我们好几样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比比划划，小脸上全是得意。
庄图南不住地点头。
“林叔，搭把手，咱们把车子组装起来。”周诚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了一声。
林武峰二话不说便蹲了下去。
他现在也迫切地想知道，周诚东拼西凑弄来这么一堆东西，究竟能不能拼出一辆能骑的自行车来。
方才他就问过了，这一地的配件，总共花了差不多四十多块。
要是不到五十块钱就能攒出一辆半新的自行车，那可真是赚大了。
要是这条路走得通，他自己也想来这么一手。
庄图南进屋放下书包，出来有心帮忙，可一时间竟插不上手。
周诚为主，林武峰打下手，两个人一通利落的配合，不过用了半个来小时，一辆看上去完完整整、足有七八成新的二八大杠便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院子里。
庄图南和两个小屁孩全都瞪大了眼，连林武峰也暗暗吃惊。
没办法，这组装的过程实在太顺畅了，顺畅得没出一丁点意外。
虽说自行车还没试用，可他感觉，车子性能，一点问题没有。
“来，大哥，骑出去试试。有什么问题骑回来再调。”
庄图南脸上浮起兴奋的红晕，也顾不得弟弟面前那点要强的自尊了。
这可不是别的东西，这可是自行车！
他们班里，哪怕是那几个家境最好的同学，也还没有谁拥有自己的自行车。
他也不多说，推着车子便出了院门，跨上车座，稳稳当当地在巷子里溜了一圈。
车子没有任何问题。
庄图南推着车回来时，手紧紧攥着车把，一时竟舍不得松开。
“景诚，这车子……真是给我准备的？那你自己呢？”他忍不住看向周诚。
周诚随意地摆了摆手：“不为你为谁。这车你先骑着。我要是想用，自己再组一辆就是，反正就费点功夫的事。”
庄图南张了张嘴，心底一股热流直往上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武峰看着庄图南扶在手里的车子，心头也不禁发热。
这样一辆半新不旧，功能齐全的二八大杠，放在市面上，怎么也得一百块。
周诚不到五十块便把它攒了出来，除去耗掉的零碎时间，这一来一去，便是五张大团结进账。
一个十岁的孩子，每天放学后花个把钟头的工夫，前后不过五六天，便实实在在赚了至少五十块。
而他林武峰，在压缩机厂干满一个月，到手的工资，也不过六十。
这如何让他不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