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庄超英因先后两次参与高考阅卷的履历,被学校调入了高二毕业班,工资也因此提了半级。
这让他一连兴奋了好几天。
半级工资,折下来不过三五块钱,真正让他喜悦的,其实还是那份被委以重任的认可和荣誉。
至于为何叫“高二毕业班”,是因为这年头高中还是两年制,两年即毕业,直接参加高考。
庄图南进了一中。一中离家远,每天来回都要挤公交,单程便是半个多钟头。
加上一中放学本就比小学晚一些,他每天到家,便比从前晚了一个小时。
他晚回来一个小时,周诚看孩子的时间便多了一个小时。
没办法,谁让庄图南一走,附小学校就他年龄最大呢。
当然,周诚看孩子跟庄图南完全是两个路数。
庄图南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学习、作业、玩耍,什么都管。
周诚则完全是放羊式管理,只要在眼皮子底下,其他随他们去。
真说起来,他也没比以前多操心。
庄筱婷和林栋哲回来,一般都是先闷头把作业写完。等写完作业,吃点零食,庄图南也差不多回来了。
开学头一周,庄图南每天回来,都迫不及待地分享他在新学校的见闻。
一中是一所“完全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并设于同一片校园,配套设施比起棉纺厂附中要强出不少。
周诚对庄图南口中那些“实验室”、“音乐教室”、“阶梯教室”全无兴趣,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一中的图书室。
奈何,图书室只有高中生才能借书,初中生不行。
这就导致一中初中部在他眼里,一下子失去了大部分吸引力。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一个月。
周诚的生活稳定得几乎单调。
在新班级里,他已与各科老师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连作业都被彻底免了。
上课时他便翻书、读报、看杂志,顺带写写稿子。
多了更多可支配的时间,他的稿费收入也有了不小的增长。
这天晚饭,庄图南就着猪油炒蛇瓜,呼啦呼啦一口气扒下去三碗米饭,仍旧有些意犹未尽。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在庄图南身上有了生动的体现。
进了初中,他每月的粮食定量涨了五斤,如今已有二十八斤,可即便这样,缺口还是不小。
“妈,以后我想中午回家吃饭。”庄图南把嘴角最后一粒米舔进嘴里,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黄玲愣了一下:“妈不是给你交了学校的饭票吗?怎么还要回来吃?”
庄图南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刚开学那阵,黄玲便把他的二十八斤粮票一比一地换成了二十八斤的一中食堂饭票。
可他在学校吃一顿中午饭,就要干掉两斤饭票的米饭。
就这,还远远不够。
其实早在两个星期前,他的饭票就差不多吃空了,这十几天里,他中午几乎一直在饿着肚子。
一开始他只当是自己饭量变大了,直到前两天,他才总算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向母亲解释道:“妈,在学校食堂吃,实在太亏了。一斤粮票换一斤饭票,可一斤粮票能换一斤生米,一斤生米能煮出两斤米饭;一斤饭票在食堂却只能打来一斤米饭。这一进一出,就差了整整一半呢。”
黄玲听完便明白了。大儿子这是在学校根本吃不饱。
可她也着实犯难:“一中太远了。你中午来回都坐公交,时间本来就紧,折腾来折腾去,说不定比在学校更遭罪。”
她还有一层顾虑没说出口。
坐公交来回的票钱也不是小数目,虽说比一斤粮食便宜,可搭上路上耗掉的工夫,就为了回家吃顿午饭,实在不值当。
“我不怕辛苦,能省一点是一点。”庄图南闷声道。他也知道家里不容易,所以想尽量省一点。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可家里还有一个胃口比他更大的。
不过他们最大的区别,他只能吃定量,吃家里的饭,而胃口更大的周诚,却有能力自己赚钱,自己定量不够吃,他能自己从私人粮油店采买。
他有时候也猜测,自己能吃饱,大概率是自己吃了弟弟妹妹的一份。
“学习是第一位,一中现在中午不到俩小时休息时间,你一来一回都浪费在路上,其他同学中午休息,你累死累活来回跑,下午学习状态怎么好的起来?家里不差你那点米,你就在学校吃!”
庄超英皱眉眉头道。
庄超英话音一落,黄玲脸色就难看了几分。
她很想脱口而出“家里哪里不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这句“差那口吃的”一出口,会让大儿子多想,伤了大儿子的心。
于是她只是放缓了语气道:“这是图南懂事,知道家里不宽裕。超英,这都开学这么久了,你阅卷那份津贴还没发下来?”
庄超英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嗫嚅了一下,才硬着头皮道:“还没。不过……应该快了。”
黄玲冷着脸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追究下去。她缓和了表情转向庄图南,温声道:
“图南,看你自己怎么想。你要是真想回来吃午饭,就先试一段时间。”
黄玲心里并非不明白庄超英的话自有道理,可家里确实就缺那点米。
庄图南如今的粮食缺口,靠的其实是庄筱婷和她自己的口粮在勉强填补。
小姑娘年纪还小,定量尚且能匀出一丁点儿零头,她自己再狠一狠心省下几口,也就把大儿子那份差出来的窟窿勉强填上了。
她并没有拿周诚的定量和钱去补贴庄图南。
周诚的口粮和每一分钱,都被她一分不少地花在了他自己身上。
老庄家对两个儿子的偏心,不公,让她深恶痛绝。
所以对自己两个儿子,她尽可能做到公平公正,她宁可自己多受苦一点,也绝不会用小儿子的东西去补贴大儿子。
大儿子天赋不如小儿子,多吃些苦,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想的是,庄图南若中午回来跑上一阵,真耽误了上课,到那时再让他留校吃饭也不迟。
周诚这时候也扒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搁下筷子,抬起头来:“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饭桌上一家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了他。
他继续道:“妈,你可以早上提前把饭菜做好,装进饭盒让大哥带去学校,留到中午吃。这样既吃得饱,又不用来回跑。唯一的问题就是吃不上热饭。”
庄图南的眼睛顿时一亮,抢着道:“这主意好!我不在乎吃凉的。”
他想回来吃午饭,说到底不过是想替家里省些粮食。
只要能在学校填饱肚子,凉的热的,他又不挑。
庄超英想了想,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样确实省心。”
他也不在乎什么凉热。
他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大儿子能吃饱饭,还不影响学习,吃点凉的实在没什么。
黄玲也打心眼里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反正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饭,多做一份也不费什么事。
只是她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总觉得让他天天中午啃冷饭终究不是个事,最好能让他偶尔也吃上一口热乎的。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要是家里能多一辆自行车就好了。图南平时早上带饭,赶上天气好、中午时间也宽裕的时候,偶尔骑回来一趟,也能吃口热的。”
庄图南从一中来回,等公交、换乘,再搭上两头步行的时间,算下来真比骑自行车快不了太多。
在这个年头,自行车仍是无可替代的出行神器。
说走就走、想停便停,光是便利,其他的交通工具一时半会儿就替代不了。
庄超英摇摇头:“现在一辆自行车一百多块,倒是比前些年便宜了点。可钱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票没处弄。”
自行车票比电视机票和电冰箱票还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