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宪闻言,目光再次转向王建平身后那排年轻的队员。
八个孩子,看上去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个个精神饱满,志气高昂,正带着好奇的目光朝这边打量过来。
刘宪心里清楚,这八个人,皆是从全省层层选拔出来的,最顶尖的乒乓球少年高手。
全国少乒赛,每支队伍最多只能报名五人。
就算是团体赛,真正能上场的,也不过三个人。
自己这边拢共只有四个队员,安排的是三名主力加一名替补,阵容只能算勉强合格。
毕竟是市队,市里拨下来的经费有限,能凑出这样的配置,已经相当不错。
而王建平带的省队,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凭借乒乓球在国内的地位,他们不需要考虑经费问题,直接就拉着一队八人过来了。
六名主力,两名替补,这样的配置足以从容应对途中和赛场上的一切意外。
哪怕有人水土不服,哪怕有人临时状态不佳,总有合适的人能以最佳状态顶上去。
这阵容,主打的就是两个字:稳妥。再加两个字,便是豪横。
“省队还是一如既往,财大气粗,人才济济啊。”刘宪啧了一声。
王建平哈哈一笑:“嗨,人才再多也不嫌多。老刘你要有好苗子,给我推荐一个!”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刘宪瞪了他一眼,“这市队里但凡冒出个好苗子,哪个不被你们变着法子挖走?你这队里,怕是有将近一半都是从下面市队挖过来的吧?”
王建平爽朗地笑了笑,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他摆了摆手道:“这不近两年风向有些变了嘛。年前局里领导就下了硬指标,要求必须在今年的全国赛上拿个好名次回去。你是只看见我兵强马壮,不知道我肩上扛着多大压力啊。”
“我这头一点扶持没捞着,压力也不小。”刘宪哼了一声,“不光要操心比赛成绩,还得时时刻刻防着你们来挖墙脚,你当我容易?”
王建平笑着:“有压力才有动力嘛。操那么多心,怎么样,你们队这次怎么也该奔着决赛去的吧?”
刘宪下巴一扬:“决赛?不不不,不止。这次,我们可是奔着冠军去的。”
“你这家伙,跟我还藏着掖着!”
王建平只当这位老朋友在开玩笑。
苏市队前几年连少乒赛的决赛门槛都摸不着,今年却张口就说奔着冠军去,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笑归笑,王建平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在刘宪身边的队员身上扫了一圈。
他虽然没真把苏市队放在眼里,可毕竟是老朋友的队伍,他还是仔细端详了一番。
刘宪身后,三个少年都平平无奇,至少跟自己的队员摆在一起,他看不出有任何出挑的地方。
掠过这三人之后,他的视线犹疑地落在了周诚身上,停了片刻。
“老刘,这也是你们队的?怎么还有个这么小的孩子?”王建平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刘宪。
全国少乒赛,年龄上限卡在十六岁,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最低年龄,但各队普遍不会选十四岁以下的孩子。
即便偶尔冒出个十三岁的,发育程度上也不会逊色更长一岁的选手。
可眼前这个孩子,一看便不满十四岁,那模样充其量也就十一二岁。
这个年纪,身体发育程度远逊于正常选手,身高、臂展都差着一大截,这种先天大劣势,上场不就是搞笑吗!
“景诚是我们队的。”刘宪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
王建平一问起周诚,他还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生怕这老朋友也学省局那套,忍不住打自家宝贝疙瘩的主意。
可转念一想,自己跟周诚的协议白纸黑字签好了,报名材料也早就递交了上去。
今年就算王建平动了心思,想出更高的价码来挖人,也已经晚了。
至于为什么不担心明年......
自然是他比谁都清楚,凭周诚的本事,只要上了赛场便必定一鸣惊人。
他根本藏不住,也捂不住。
到那时候,想要来队里挖人啊,恐怕老朋友这支省队都排不上号!
“这是你们的替补?孩子这么小.......做候补,长长见识也不错!”王建平见过刘宪的儿子,知道眼前这个不是。
这么小的年纪却占了市队一个宝贵的名额,除了领导家的小孩来镀金、见见世面,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这时,刘宪却认真纠正道:“景诚可不是替补。他是我们队伍的王牌,绝对的主力。”
王建平一听,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队伍的王牌?
绝对的主力?
他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微妙起来。
下意识认为这是老朋友在阴阳怪气发泄对上级的不满。
随即他便觉得苏市那边的领导未免太过分了。
为了给孩子镀金,真就演都不演了。
以前他总觉得省队里头水深王八多,没想到这下头也不遑多让,水是浅了点,王八可一点不少。
刘宪一看王建平那表情便知道他想岔了,立刻解释道:“老王,你别瞎琢磨。景诚真是我们队的主将。别看他年纪小,实力绝对没得说。当初这小家伙入队,开口就要电冰箱。我为了把他留下,可是向上头立了军令状,专门给他申请了能买电冰箱的高额奖金,才把人留下来。”
王建平听罢,面色狐疑。
他自是不信的,一个小屁孩,实力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还值得特意申请奖金,这不搞笑呐!
四年没见,他只觉老朋友貌似越来越会扯犊子了。
电冰箱什么价值,上千块的奢侈品。
就算是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
他们省队从下面各市挖人,顶多给辆自行车便算大手笔了,谁敢张嘴就要电冰箱?
乒乓球,虽是国球,国民度没得说。
可领导和观众,看重的可不是少年乒乓球,而是全锦赛、乒超和国际赛事。
少年乒乓球,说到底还是小孩子打球,有多少人会关注小孩子打球比赛呢?
少乒赛,即便能在央视露个脸,影响力也就那样,无非是给国家队挑挑苗子、选选种子罢了。
“你真没开玩笑?”王建平又追问了一句。
刘宪摊了摊手,朝身后一指:“我说的是真话,不信你问我的队员。”
周诚入队的条件,起初他一直藏着掖着,生怕其他队员心里不平衡。
后来周诚把所有人挨个打服了,他才把那协议悄悄透露出来,以此来激励队员训练。
为了有朝一日能同周诚那般跟教练谈条件,队伍训练确实比从前更加刻苦了。
只可惜,他们的实力跟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天赋怪相比,差距没有丝毫拉近,仍旧大得让人绝望。
王建平心里还是将信将疑,可一时间也顾不上细究了。
他得赶紧安排自己的队员入座,不能一直堵在过道里。
作为省里的正规队伍,他们上车自然拿的都是坐票。只是眼下座位上大都还被人占着,他这个领队兼教练,得亲自去把座位挨个腾出来,把队员们安顿妥当。
两天一夜的火车,没有人能一直硬撑着站下去。倘若不好生休息,哪怕他手里有八个队员,等到了沈阳也得蔫倒一大片。
很快,火车汽笛再次拉响,轮轨重新启动,咣当着往前挪去。三四十个小时的车程,对任何一个置身其中的人而言,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煎熬。
火车开动不久,王建平把队员们安顿好之后,又挤过来跟刘宪并肩坐着聊天。
可几个小时过去,两人久别重逢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便渐渐被疲倦磨了下去,话越来越少,精神也慢慢萎顿下来。
五月的天已经隐隐透出几分燥热,在这人挤人的车厢里,更是闷得像个扣了盖的蒸笼。
王建平站起身回去照看自己的队员,刘宪则靠在自己的位置上,守着几个孩子,始终没有挪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