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摇头道:“见机而作,此局这时虽然难见高下,老夫先机已失,勉力而为,也是枉然。”
王阳明说着手拈白须,眼望燕奔,笑道,“你刚刚是想问我如何挣脱旧枷锁是吗?”
燕奔一掷黑子,心悦诚服道:“先生心如明镜,燕某所思所想您全都知道。”
阳明先生面色严肃道:“想必你已自知,你这身盖世神功,既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因果。主要路子就是心、体、气这三路,俱是来自大宗师的传承,只是,这传承可不好拿呀,是需要还的。”
“炼体,看着是禅宗之法,又加了些密宗手印,你性情火上加火,倒是符合追风赶月的宗旨。”
“练气,是白玉蟾的内丹之法,你推陈出新,得悟天元,倒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唯有这炼心,却是被人灌顶阴传而来,看似一步登天,实则不过是萨迦派的牧猪奴戏之举,隐患最大,未来终究要你还的。”
王阳明笑眯眯道:“老夫说的可对?”
燕奔心下大惊,感叹圣人就是圣人,一搭眼就能看清楚自己的内在跟脚,不禁心悦诚服道。
“先生所言极是,不知燕某应该如何挣脱这因果枷锁?”
王阳明道:“此心不动,随机而动。你就是太重视他们的因果,就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害怕什么人劫天劫降临,所以才失了平常心,”
“岂不闻,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他们给你,你就受着;他要好处,你就还他;但这群人魈若要连皮拆骨的吃了你,那就打!打的他们魂飞魄散!!!”
突地,先生大喝一声,恍若惊雷:“魁首,你到底在怕什么?!”
燕奔遽然清醒,“对呀!瞻前顾后个鸟!老子可是活了三辈子,生里来死里去,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怕甚么人劫,做甚么小女儿状?这点事儿算什么?我既然得此机缘,何必拘于此锥刀之末!”
“岂不闻他曾说过‘风物长宜放眼量’?岂不闻‘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何必跟着别人的节奏?要知道,老子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
思附及此,燕奔恍然间哈哈大笑,朗声道:“多谢先生提点,燕某感激涕零!”
王阳明笑道:“你悟到什么了?”
“一点直求!”
“求什么?”
“掌中之道!”
“何为掌中之道?”
“翻四海,拿五洲,捉雷电以缰绳,纳苍狗为辇毂,周天日月春秋四季为激浪,驰骋潮头之上,天地经纬!”
“好气魄!”王阳明抚掌赞叹,“胸中长空瀚海,天地运余诸掌,这就是你的道!”
“相去不远。”燕奔笑道。
王阳明道:“不孬,不孬!”
二人相视一笑,碰了碰杯。
待到放下酒杯,燕奔看了看云淡风轻的阳明先生,叹了口气。
“先生,纸上得来终觉浅!终归不如手上碰一碰!这道理,得碰撞之间,才能明了。”
王阳明大笑一声:“说得好!正合我意。”
“魁首,请了!”
说罢,一掌斜斜击来,手臂沉荡不定,疏朗轻淡,虚旷无痕。
燕奔眉头一轩,左拳也随意击出,一改气健力猛之象,这一式骨瘦韵远,似随风飘荡的蛛丝,力缓格高。
咚的一声轻响。
二人手臂相碰,都觉对方体内似蓄满了汩汩流动的水银,轻荡荡而又沉甸甸,忽隐忽现,极为难测,不由得各吃一惊。
却见湖面倏地激起一波波的水纹,忽然,水面排空,一波一波的击打在堤岸上。
却见小舟水面蓦地下降三尺,又突地像踩在蹦床上,往上蹦飞了起来。
神奇的却是,小舟四周泛出绵绵白色云霄雾气,好似云中行舟一般,缓缓下落,最后轻轻柔柔地落在水面上,一点浪花都没有迸溅......
阳明先生大笑道:“魁首‘气’之一道已达神鬼莫测之境,宗师之名,实至名归!”
燕奔也是畅快笑道:“多谢阳明先生提点,燕某铭感五内!”
王阳明笑道:“不必拘礼,今日阳明兴致已近,未来若有缘分,再相见罢!”
说着,长身一跃飞出舟外,半空袍袖鼓荡一展,好似一只卓尔不群的青鸾,轻点几下湖面,飞身远遁而去。
燕奔起身整理衣袍,长鞠一躬。
随后又举起起葫芦,灌了口酒,叉着腰,眯眼看向远处。
只见西湖之畔,梅庄所在的小山脚下。
两道身影步履匆匆地下了小山,来到柳堤上,跳上一条泊在堤边的乌蓬小船,遥遥地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