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奔如遭雷噬。
他心里清楚祖师爷夺得《九阴真经》后,没几年就仙去了,但是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他刚想说什么,就见王重阳一摆手。
“徒儿,毋需多言,实乃老道天命如此!三十年前,为了应对强敌完颜宗弼,我在先天‘元阳之炁’不足的情况下,强悟《先天功》,致使寿元折损。四年前,又得知隆兴之败,致使内气动荡,道心受损,老道如今也是强撑这一口先天真气,实则已是药石无功,只待交代完后事,便要化灰去了。”
“师父!”燕奔双目含泪,痛哭失声。来到此世,他清醒后所见到的第一人便是王重阳,祖师爷一路引领,亲传身教,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师徒的范畴,更像是一对亲密的爷孙。王重阳对他关怀备至,呵护如同亲人。如今见到祖师便要羽化,燕奔却也是悲从心来,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徒儿,莫哭,莫哭。”王重阳来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拭去眼泪。
轻声道:“取来如一,真性湛然。风收云散,月在青天。生死流转本就是世间大道,勿要伤心。”
燕奔虽止住眼泪,但仍然双眉紧蹙,面色悲戚,却听道长叹道:“你且坐下,我有话说。”燕奔寻了个山石,坐了下来。
王重阳道:“如今风儿喧嚣,顶上景色正好,趁机也说说老道自己。”燕奔精神为之一振,凝神细听。
却听祖师爷悠然道:“老道我少年学儒,曾中进士,后而立之年又得中武举,慨然有经略天下之志。时年金国犯边,老道我便聚集义兵起事抗金,前期连战连捷,哪知竟惹来了一位大敌,便是那金国太师完颜宗弼!”
燕奔脱口道:“金兀术?”
王重阳含笑看着他:“不错,正是此人。自岳王爷冤死之后,此人便无人可治,一身‘青鹘神功’,练得天下第一的体魄。一月里,老道与他连斗三回,全都大败亏输,义军也在金狗的围堵下损失殆尽。”说罢,长叹一声,望着几近落下的夕阳,一脸郁郁之情。
“后来老道我遁逃至醴泉,得遇真人传我内丹秘法。老道便在这终南山出家,自挖了一座坟墓,潜心修炼,却是要悟得那天元丹法,以死化生,直入天人合一至境!谁知那金兀术真乃一代人杰,他自知自己大限已至,天人交感之下,知晓我正在突破天元,故而为了打断我的进程,也是防止我将来成为金国的心腹大患,便将我昔年同袍抓住,逼我在中都与其大战!”
燕奔担心道:“此人如此手段下作,师父若是强行破关,岂不危险得紧?”
道长叹道:“未见金兀术以前,老道我原也以为他必是骄狂自大、凶狠暴戾之徒。但当真见了,却大谬不然。这金兀术气度超然,而且才高志广、言语可亲,与之相交,如品千年醇酿,不饮自醉。老道我当年纵是因为岳王爷,而敌视此人,但甫一见面也是心折,也可以说,那三次放对,老道我就是未曾交战,气度上已先输给他了。”
“七年后,金兀术胁同袍邀战,老道于情于理必然要应战的,就在要破关而出时,却是来了两位南宗的大宗师,便是那陈泥丸和白玉蟾!”
燕奔追问道:“师父,就是这两位宗师传您的《雷霆妙契》是吗?”
王重阳赞许地点点头道:“没错,正是那时传与老道我的,那白玉蟾宗师道:‘贵我两派,渊源甚深,道兄天元丹法未成,此去中都必死无疑,道兄一死,纯阳真人丹法香火断绝,实乃吾之遗憾!再则,玉蟾一身艺业实则无后辈可以继承!故而将此书赠予道兄,只盼道兄得胜而归,将来也可传承玉蟾丹道雷法,使之百年之后不至于断绝!’
“白玉蟾宗师说的客气,可是老道心知其人修为通天彻地,直入天道。徒儿,你如今身负这《雷霆秒契》传承,未来终归你要去趟武夷山,将传承留下,以圆此番因果。”
燕奔连连点头称是,暗自记在心里,却也忍不住吐槽:“这方世界看来不是金老的宇宙了,仅仅自己知道的就有道家南北宗,禅宗,萨满教等等诸多高人宗师,还出来了人元,地元,天元这三种丹道,如今还出来了天人合一,天道这种境界......这人劫到底有多厉害,或者说,将来要面对的欧阳锋实力被拔高到什么程度?!老天爷,你弄死我算了!”
道长接着道:“老道我得了《雷霆妙契》之后,结合纯阳丹道,终得先天纯阳之法,也就是后面仗着横行天下三十年的《先天功》了。我来到中都,与那金兀术放对,当时老道已入天元之境,那金兀术虽有金刚不坏之体,但在老道全力施为之下,只百余招便被老道打得七窍生烟,魂魄摇曳,只能狼狈逃窜。老道深知此人命不久矣,便没有穷追猛打,转而救下了当年的袍泽。果然,不过七日,中都便传来金兀术去世的消息。”
燕奔心中大震:“金兀术这种金刚不坏的强横人物,竟然是被祖师爷直接锤死的?这天元境界到底是何种强横气象?真想看看当年祖师爷的摄人风姿啊。”
思忖间,却听王重阳叹道:“老道入这天元境,却也是借天之力,回到终南山便跌落了境界,只因我是以‘元阳之炁’不足之姿,强行修成了《先天功》。故而寿元折损,本待闭关静养,这时江湖上却出来了一个老道的大敌,便是那酒和尚!”
燕奔第二次听说这“酒和尚”,却是愈发的觉得熟悉。
只听王重阳道:“此人甫一出道,便是十招打败了那少林叛僧‘火工头陀’,之后由北至南更是不可收拾,先后击败了长白派‘青绿融阳剑’岳翎,少林达摩堂首座苦悲禅师,关中‘无极刀客’冯吉,南海东山岭‘追魂夺命剑’柳青老剑客。一路上呵佛骂祖,伐山破庙,可谓是嚣张至极!”
“直到在武夷山,为了偿还南宗二祖的恩情,老道我出手将他截住。一番唇枪舌剑之下,发觉彼此皆是三教合流,竟分外相像!嘴上既然降服不了对方,那么就手上再讲讲道理吧。甫一交手,他的‘大威德明王根本印’便给了我一下马威,一击便将老道的头冠震落!”
“啊?!这人难道比金兀术还要厉害?!”燕奔不由得震惊道。
道长哈哈一笑,悠悠道:“这秃驴修的‘体’之一道,足可称得上震古烁今。更难得那一口‘明王怒气’,焚天煮海威力惊人!不过老道也不是吃素的,回手一掌,也把他打的七窍冒火,跌了一跤!由此,我俩在武夷山斗了三天三夜,体气术势各路功夫施展了个遍,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最后,他施展‘大威德明王心印’,敲起了随身携带的酒缸,老道我则化‘东方第一剑’,施展了道家‘风雷鼓’,就此,我俩比拼起了‘心意’之道。”
“这大和尚好生厉害!怎么江湖中没有他的名声?”燕奔好奇道。
“哈哈,这名山大泽,江河湖海之中,高人隐修数不胜数,他们也大多不显于江湖。无非是堪破了名利爱恨,求个真我罢了。但是大多求不得真我,反而求了个心如枯木,无生无死。了无生气,如一块顽石罢了。”
“这秃驴心意之道乃是明王焚天,这火之外显,则扭曲空气。所以,这和尚干了不少大事,但是因为这奇异的心意之道,大多目见者看他不见,加之他手不留情,久而久之,这和尚在江湖也就名声不显,没几个人知道他了。”
“原来如此,果真是神异得紧!”
“师父,那天您说了‘体气术势’,唯独没说这心意之道,它到底为何物?”燕奔疑惑道。
王重阳长笑两声,缓步走到那块巨岩之下,折起一朵怒放的玉兰花,转头对燕奔道,“还记得那晚为师的‘心意为本’之语么?”
燕奔回想起,祖师爷曾道“心为万物之本,武学第一流拼的就是胸襟,其实也是在于心有多大。”
他凝视着王重阳深含玄机的双眼,缓缓点头。
王重阳收回目光,望着那朵如雪的玉兰花,悠然道:“所谓‘天地万物皆在我心’,这朵玉兰花在树上自开自谢,看似与你的心毫不相关,但若你的心不去感知,此花是开是谢,又有什么分别?”
燕奔全身一震,立时知道王重阳在以花为喻,向自己展露高深武学的窍诀,只觉一颗心登时进入一种空明境界,自身燕云掌的运劲诀窍、王重阳手中绽放的鲜花,眼前光滑挺拔的巨岩和四周散着清香的古柏,一时都在心中活泼起来,霎时间他若有所悟,但话到口边,却又说不出来。
却见王重阳飘身跃起,大袖轻挥,竟将手中那朵玉兰花,平平插入巨岩。
燕奔悚然一惊,要知巨岩坚硬无比,一朵柔弱的玉兰花竟能被他随手插入,这份功力委实惊世骇俗。不禁双目闪光,痴痴望着巨岩上方那朵雪白玉兰花,心中暗暗震惊:“好一手天外飞来的妙笔!”
这巨岩太过高大宽绰,虽然时有鸟儿飞来啄食,松柏树皮斑驳地安居其上,仍觉空旷无比。
但王重阳却别出心裁地将这朵玉兰花插在巨岩玄妙之处,看上去便似老树呵护小花儿,霎时间,便让这片空旷天地意趣盎然,浑然一体,却又灵动异常。
“这一朵柔弱娇艳的小花,却也隐含着玄奥无比的天地妙理。”燕奔暗中将王重阳这句“融天地万物于心内”的妙理跟道藏中“与天地合一”的玄门要旨相互印证,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比亲切的感悟,“这与先天抟炁诀的‘大局在胸,洞察入微,避实就虚,应机而动’的要义却又隐然相通!”
燕奔知道,王重阳这随手一插,施展的不止是绝世武功,更有超迈天下的豪情胸襟,心底叹服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