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庆和18年,九月十三,辛未日,阳谷县。
辛未日,宜搬家、宜收徒。
守岁人的收徒和其他门道不一样,或者说整个阴八行的收徒都是不一样。
今天,是阳谷县打更人温二爷三十年来第一次收徒,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收徒。
所以今日,他收的弟子赵瞒,便是他的关门弟子。
因为阴八行的特殊性,收徒仪式也是在近乎未时才开始,更是由王麻子这位打更所名义上的管事,关门之后开始。
也是对应着赵瞒这二爷的关门弟子的身份。
今日,邀请的人不多。赵瞒这里邀请了和他关系颇好的潘子,还有之前几个打更人同伴,他们现在也辞去打更人,跟着潘子一去弄铺子。
谁都知道潘子这三个月赚了些钱,更是在县里盘下两个铺口开早点铺子,而铺子真正的老板便是赵瞒。
除这些人外,赵瞒还邀请了武都头。不应该是二龙山游击将军从七品的武栢。
按道理武栢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但赵瞒这里等了他两个时辰,还是没有听得武都头的消息。
但是今天的拜师宴可等不起,于是赵瞒就让赵饿在外面守着,要是看到武都头就让武二哥等等,他在后面武二哥留了一个小门。
今天不光是赵瞒与二爷的拜师宴,更是赵瞒正式从二爷手里接刀的日子。
没错守岁人的【守堂捉刀】,就是徒弟从师傅手里接过刀,守堂的开始。
当然夺堂也只能是同一辈分的人来挑战,谁家大人先坐不住了。
谁家就等于先掉了面子。
而赵瞒点灯就想到告诉各界,阳谷县温二爷家的弟子接刀了。
当然二爷没有开堂的原因,也是因为当初韩冲的事情,伤他太深。他来这阳谷县看着红楼子,未尝不是有了却残生的念头。
直到遇见赵瞒。
今日的打更所,东南西北点着不知封存了多久长生灯。
铜柱八棱宫灯,灯光微红,透着暖意。
院子里则是摆了四张桌子,一张桌子坐的是赵瞒在阳谷县的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贺九章专门就要坐在这里。
胡依提醒他,他身为赶尸贺家传人的身份。但贺九章对此则是撇了撇嘴,在招待同行的那一桌上放了个金蟾开嘴小香炉,上面插了四根灰色长香。
就算是赶尸贺家的人来了。
今天这里只有赵瞒的好朋友、好兄弟贺九章,没有敢尸贺家的公子。
贺九章可以任性,但是胡依不能。
今天的胡依规规矩矩的穿着走鬼胡家的正装,青花烙纹袄裙,袄上斜系六颗青花坠扣。头发也是挽起,然后插着胡麻婆婆给她的小言官正钗。
她今天代表走鬼胡家,来这里参加二爷的收徒仪式,一举一动都是胡家的脸面。
她这张桌子坐的是同道。
除她之外,还有几个临县的走鬼人和守岁人也来参加了。他们也算是给阳谷县这位二爷充个门面。
而最后一张桌子则是坐着一个穿着官服的胖胖,而陪在旁边的则是阳谷县的一众捕快衙役。
这胖胖名叫许文德,是新上任的阳谷县县令。
他来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参加二爷的收徒仪式。
本来他觉得一个打更人收徒,居然让他这一县父母官去参加,不坐主位也就罢了,居然只是一个陪衬。
他十分不爽。
但他的主官来至上京城,他的主官特意告诫他,在整个阳谷县得罪谁也不要去得罪温二爷。
这收徒礼,他要是不去。主管可以考虑给他安排个北境运粮官的职位,去与北境将士同生共死去。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许胖胖反抗不了只能躺平接受。
但不知是他今天衣服没有穿够的原因,他总觉得坐在这里浑身凉飕飕的。
明明是刚刚入秋,这暑气未退,怎么还冷起来了呢?
还有着打更人收徒仪式,怎么这么阴间。
谁家收徒弟在傍晚黄昏时候呀?你这老头搁在这里娶小妾呢?
此刻时辰已到,随着日暮西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二爷手里拿着一把刀,走了出来。
温二爷今天破天荒的穿了一件黑色长衣,系着一条黑色玉带,竟然还显得自己略微精干。
而门口则是赵瞒,同样也是一身玄色衣裳,而他上身黑衣则是一竖排扣,五枚红石扣。
阴八行人正式衣服,是有讲究的。
怎么看?就看他们的扣子。
单数为阳数,双数为阴数,一个扣子为初阳,象征着上升;三个扣子为三才,代表着天地人大多数都是一些门派宗师所穿;五个口子则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象征着平衡与和谐,守岁人镇祟除邪维护就是阴阳秩序;七个扣子为阳变,象征着转运,商贾之流很是喜欢;九个口子为阳数之极,代表了尊贵和权威,谁穿自然心里有数
而二四六有柔和,退让,隐藏等含义,民间俗称,四六不成材。但在阴八行里一句直接概括。
‘这不是给你穿的,这是给另一个世界的人穿的.’
走鬼人下阴沟通天地各灵,所以留六个扣子,告诉好朋友。咱们是自己人。
言归正传,这边二爷看着赵瞒向自己走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小瞒子,你想好了吗?”
“二爷,你们都问了不下八百遍了。我要是个犹豫不决的。您能教我本事吗?”
温二爷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嘴唇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看着赵瞒那坚定的眼神,他便知道说什么也无用。
“好,守岁灯已点。今日,便将这刀传于你!赵瞒!阳谷县的堂子,守好了!”
就在温二爷准备将手里入鞘的刀,连刀带鞘传给赵瞒时。
只听外面传来一句。
“老头,你收了新师弟,怎么不告诉我呀。”
只听一声巨响,打更所关着的门被轰飞。
一个同样穿着一身黑衣,只不过系着七颗扣子的男人,扛着一个大红棺材走了进来。
男生脸上有着一道从左眉骨到右唇边的狰狞刀疤,他看着温二爷原身带着恨意、带着怨毒、带着杀气。
他将扛着的棺材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声喊道。
“韩冲,恭喜温教头收徒啦!今日送上寿材一份,送你们全部上路!”
这人就是韩冲,这个名字的主人,赵瞒早就想会会了。
二爷的第一个徒弟,也是因为他,二爷才落得个来阳谷县看守红楼的下场。
韩冲看着,眼里倒是带着几分打量,然后看向温二爷冷笑道:“温忠,你这新收的徒弟也不怎么样呀。来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棺材吧。”
随着整个棺材落地,整个阳谷县的天空瞬间暗淡下来,本来算是日暮西垂,还几番黄昏景象的阳谷县,在此刻完全是处于如同夜色降临一般的场景之中。
只见这大红棺材之上,缓缓飘出一道拇指粗的红线,而红线离去的方向的便是奔着城东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