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区边缘,中转镇像一块被城市发展遗弃后,又被时间反复舔舐的疮疤,横亘在规整而冷漠的城区与荒芜而危险的遗迹区之间。
这里的建筑大多低矮破败,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积木块,墙壁上涂鸦与裂痕交错共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廉价燃料、变质食物、以及遗迹区飘来的难以名状的怪味儿。
董小刀站在一栋三层建筑的二楼。
这里原本是某个小型零件加工厂的办公室,如今只剩满地的碎玻璃,锈蚀到看不出原型的金属件,以及字迹模糊成一团团霉斑的纸质文件。
腐朽的木地板在他的靴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透过残留着尖锐玻璃碴的窗框,他能看见下方院子里聚集的人群。
大约二十来个身影,在昏黄的临时照明下拉出扭曲的影子。
他撒钱痛快,要求模糊。
所以很容易,他就在中转镇招募到了二十来名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好手”。
成分复杂。
大都是些活跃在九区地下世界阴影里的独狼。
一个个眼神阴鸷,如同在垃圾堆里翻找腐肉的秃鹫,装备杂乱无章,身上带着浓重的香烟、血腥和颓废气息。
他们大多独来独往,接活不问缘由,只看价钱合不合适。
彼此之间隔着无形的戒备距离,偶尔有低声交谈,也如同毒蛇嘶嘶。
也有三三两两的小团队,彼此间有基本的默契,但整体透着一种临时拼凑的松散感,像用胶水勉强粘合的碎瓷器,一碰就散。
他们互相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断瞟向三楼窗口。
董小刀也在冷眼观察他们。
他急着赶时间,没空,也没精力去一一验证这些人的真实实力,只能姑且相信他们自报的身价和那些不知真假的“辉煌战绩”。
他知道,这里面免不了掺杂水分。
可能一半的人,实际战斗力只有他们吹嘘的六七成,或许还有一两个,纯粹是来骗订金的瘪三。
董小刀也不在意。
反正,按照计划,他们都是被拿来当炮灰使的,是吸引火力的声光道具,多给一点钱就当提前给的抚恤金了
但也不能全是水货。
不然,万一连二监外面的墙皮都没刮掉,就稀里糊涂全灭了,岂不是太丢脸了。
所以,他还需要一队真正有分量的“硬货”,来给这群散兵游勇压压秤。
这个压秤的就是…….绿藤小队!
绿藤小队在第九区的地下雇佣兵与遗迹猎人圈子里,名声不小,或者说,恶名昭著。
他们是一个八人固定小队,大多成员已经合作了超过十年,默契度极高,实力公认的不俗。
完成过不少高风险高报酬的遗迹探索和清剿任务,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曾从某个A级污染的遗迹里全身而退。
论整体战斗力和生存能力,可能不比巅峰时期的解忧工作室弱多少。
就是他们的名声,也跟他们的实力一样突出——心黑,手狠,经常黑吃黑。
但他们做得往往干净利落,让苦主抓不到把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顺带一提,绿藤小队之前跟解忧工作室没什么直接矛盾或竞争。
主要是因为绿藤小队,更多时间都泡在危机四伏的遗迹区。
所以绿藤小队的业务范围更擅长处理厄尸、畸变怪物、以及旧纪元遗迹里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玩意儿。
董小刀通过中间人,约绿藤小队在这片破败厂区更深处的建筑后院单独碰头。
当他提前抵达,然后看到八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各种遮蔽物后走出来时,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的装扮与大部分雇佣兵都不太相同。
每个人身上佩戴的热武器不多,每人只有一把紧凑型冲锋枪或大口径手枪,随意地挂在腿侧或背在身后,更像是以备不时之需的辅助工具,而非主要杀伤手段。
反倒是挂着各种造型怪异的冷兵器,带着锯齿仿佛能轻易撕裂甲壳的弯刀;带着倒钩的短矛;还有用某种生物骨骼打磨而成泛着惨白光泽的匕首…….
每一件都透着精心打磨的……残忍感。
还有一些零碎的、以归类的物件——挂在脖子上的像是从某种大型畸变体口中拔下的畸形牙齿项链;
手腕上缠绕的仿佛还在微微蠕动,透着暗绿色不祥光泽的藤蔓;
腰间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隐约露出半截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骨片等等。
唯一比较统一的是每人背上都背着一把铲子。
不是工兵铲,也不是普通的铁锹。
铲面带着特殊的内凹弧度,手柄用浸油的皮革或某种坚韧藤皮缠绕出防滑的纹理,刃口泛着暗沉的褐红色泽,像是长期浸染了某种难以洗去的污垢。
看起来像是用来挖土盗墓的工具,又像是特殊的杀人利器。
不太好形容。
总之,这支小队的整体风格,有点不伦不类,更像是常年生活在遗迹深处与死亡和畸变为伍的食尸鬼。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旧纪元挥之不去的腐朽味儿,和与文明世界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
他们站在哪里,哪里的空气似乎就变得粘稠阴冷了几分,连虫鸣都悄然止息。
(注:食尸鬼特指常年活跃在大灾变后形成的巨型坟场——即旧日遗迹的深层区域——的高级拾荒者或猎人。
他们熟悉遗迹的规则,也往往被遗迹所改变,详见551章节。)
绿藤小队的队长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脸型瘦削像被风沙常年侵蚀的岩石,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让他的眼睛像两颗埋在冰冷灰烬里的黑曜石。
坚硬,冰冷,缺乏人类应有的温度与光彩。
他看到董小刀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像是面部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
“董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喉咙。
“是我。”
董小刀点头:“绿藤队长?”
“叫我‘藤根’就行。”
男人报了个代号,目光扫过董小刀身上尚未拆尽的绷带,以及他背后纹有S的盾牌。
董小刀开门见山:
“有个活,报酬是市价的三倍。现付一半,事成付清。接不接?”
“什么活?”藤根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董小刀深吸一口气,狠声道:
“冲击第二监狱。”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藤根身后的七名队员,有人挑了挑眉,有人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但无人露出惊讶或恐惧。
都是无法无天、在死亡边缘舔血过日子的人,才不会在乎什么法律和秩序。
监狱?
对他们来说,在危险程度上,跟遗迹区的“巢穴”或“污染区”根本无法比。
藤根本人面上更是毫无惧色,只是黑曜石般的眼睛,似乎更幽深了一些。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的砂砾感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