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中酒杯轻轻转了一圈,心中对今天的安排大致满意,军威展示到位了,各国使臣的态度也能看出个七八分,接下来明国的外交棋盘上,他的筹码又多了一层。
宴会持续到天色彻底黑透,宫城内外挂满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殿前的台阶和廊道照得半明半暗。
就这样,等差不多的时候,各国使臣陆续起身告辞。
其中,韩延徽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临走前朝张辰拱了拱手,不忘记对着伺候的侍从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出了宫门。
倒是李延光,不知道是不是想开了,反正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临别时礼数周到,说了几句客气话,带着随从出了宫。
韩熙载和王定保并肩走出殿门,两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看的南楚的徐仲雅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丘昭券带着钱弘俶走在后面,钱弘俶吃饱了蜜饯,困得直揉眼睛,水丘昭券牵着他的手,在灯笼的光里慢慢朝宫门方向走去。
张辰站在殿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沿着回廊往东院的方向走去。
夜风沿着廊道吹过来,带着锦江边的水汽和石榴花的甜香,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随步伐移动。
今天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以张辰的酒量,自然是喝不醉的,不过脚步比平时略轻了几分,脑子里那些关于国事、外交、兵力的盘算也暂时松了下来。
走到东院门前时,天色已经暗透了,东院的侧门处没有点灯笼,廊道尽头只有远远的主廊灯光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线。
抬脚迈过门槛时,有一个人影从门内匆匆出来,正好撞在他身上。
“呀——”
那一声惊叫轻而急促,像是被吓到的小鸟短促地扑了一下翅膀,人影踉跄着往后倒,手里端着的一只铜盆脱了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水泼了半地。
下一刻,张辰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夜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吹动了额前的碎发和衣角,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抬头的那一瞬间,张辰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不是张扬明媚的那种,而是一种藏在骨子里的、不声不响的漂亮。
脸颊还带着一点因为受惊而泛起的薄红,像是初春时分刚解冻的溪水上面浮着的那一层细碎的桃粉色。
眼睛很大,瞳仁在月光下透着清亮,嘴角微微抿着,睫毛低垂,虽然看起来怯生生的,却掩不住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秀。
“奴婢该死……撞到了陛下……”
眉头一挑,张辰松开她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铜盆和洒了一地的水,又看了一眼女子那张还带着惊惶的面孔,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张辰会问这个,声音更小了几分:“奴婢……奴婢叫徐欣,是青城那边的人……”
“徐欣。”张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夜色里轻轻散开。
“青城……好地方,朕虽然没有去过青城山,但也听说过。”
徐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已经红透了,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张辰站在廊下看着她,看了足足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夜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吹动他白色衣袍的衣角,也吹动了徐欣额前碎发。
见状,张辰伸出手,轻轻托了托她的手肘,笑道:“你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徐欣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嘴角轻轻抿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张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点了点头,张辰开口道:“好年纪,好,好啊!”
徐欣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绞得更紧了。
张辰没有再问第二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盆,递给旁边的宫人,然后转回身,朝徐欣伸出了手。
“走吧。”
徐欣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张辰,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忐忑,毕竟她进宫的时间不长,她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位年轻陛下的传说。
只是,那些传说都太远了,她想象不出那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此刻张辰站在月光下,伸出手来的样子,和传说中的完全重合不起来。
但此时,她也不能思考那么多了,张辰的手还在伸着呢,于是连忙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
而摸着这带着点汗,以及微微颤抖的手,张辰右手轻轻拍了拍,接着就拉着转身走进院门,朝东院深处走去。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廊道上,一长一短,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廊道尽头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暖黄色的光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
院中的石榴花在夜风中簌簌地落了几瓣,落在青石板缝隙里,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玉。
东院的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将夜色和月光一并关在了外面,只留下廊道尽头那盏灯笼还在风中慢慢旋转,将一束暖光摇摇晃晃地洒在空无一人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