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坊司回来的路上,宋引章还在说那个契约的事情。
因为有一手好的琵琶技艺,打动了教坊使元长河,对方惜才,便以“招募外聘乐手”的名义,与她签了一纸短契。
并且,还言明宋引章和其他的民间乐手不一样,在磨合好后,每天无需来教坊这边,可自行离去,酬劳从厚。
契书已签,印信俱全。
“元大人人真的很好,不仅没有让我去跟……”
说到一半,看到赵盼儿的眼神不对,宋引章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盼儿姐,我知道错了,既然元大人已经说了,只要我去把名单呈上去的这次演完了,契约就可以当没有。”
“你……算了。”
赵盼儿却是心头沉甸甸的,契书已立,便有了官面上的凭据,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够反悔的了。
元长河虽看似通情达理,但身在官场,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好人!
现在说话,不过是因为名单报了上去,需要宋引章去表演罢了。
皱了皱眉,赵盼儿开口道:“是哪一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的?”
“嗯,说了,好像是……十二月十三,对,就是十十三,具体的东西我就不知道了,只说是极重要的场合,要我务必用心。”
暼了眼赵盼儿,宋引章怯生生答道。
十二月十三?
闻言,赵盼儿在心中快速计算着日子,就在三天后。
随后,等两女回了茶铺,赵盼儿本欲立刻去找张辰商量,看能否设法从中斡旋,哪怕付出些代价,也要将这张可能带来麻烦的契书尽早了结。
然而,也是巧了,张辰这几日却未曾露面,只遣顾千帆来过一次,送了些过冬的银炭和补品,说是公子近日事务异常繁忙,暂不得空过来,让她们自己多加保重。
赵盼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张辰身份特殊,事务繁忙也是常理。
元长河那边第二天又派人来催问了一次,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只说此宴重要,宋引章既已应承,便需履约,演过这场,一切好说。
无奈之下,赵盼儿只得再三叮嘱宋引章一切小心,莫要多言,只管低头奏乐,演完即回。
当然了,赵盼儿心中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只要这场过后,无论那元长河是否痛痛快快放人,她都要立刻去寻张辰,彻底解决此事。
十二月十三日,天还未亮,教坊司便派了车马来接。
宋引章穿上由教坊司那边统一准备的,比寻常乐工服饰稍显精致的浅碧色乐伎衣裙,抱着她那把紫檀琵琶,在赵盼儿和孙三娘忧心忡忡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驶向皇城,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的宫门,眼前的景象让自幼长于江南、最多只见过府县衙门的宋引章彻底屏住了呼吸。
“丽姐,咱们这是去哪?”
旁边正在欣赏皇城的刘丽娘,听到这话后,满脸奇怪道:“啊,引章你不知道吗?我们去皇宫啊!”
“皇...皇宫?”瞪大了眼睛,宋引章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点了点头,刘丽娘满脸激动的说道:“是啊,今天是皇后大寿,这次办的大,人员不够,把我们给调了过来,听说元长河还特别推荐你了呢。”
顿时,宋引章就傻眼了,她没想到,在自己看来,那个非常照顾她的元大人,居然玩了这么一出。
虽然说去皇宫表演又不是龙潭虎穴,也不是坑她,可是这和之前说的,只是一场表演差的太多了!
扭过头,宋引章看着这朱红的高墙仿佛直入云霄,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庄严的光泽。
殿宇重重,飞檐斗拱,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着各色官袍、冠带整齐的官员们神情肃穆,步履匆匆,内侍宫娥垂手侍立,悄无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令人膝盖发软的威压与肃穆。
随后,宋引章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与众多乐工舞姬在一起,众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大声喧哗。
透过窗户,还能够看见远处主殿的方向正张灯结彩,隐约有悠扬的礼乐和喧哗的人声传来。
“今日可是皇后娘娘的寿辰,陛下特意下旨操办,与群臣同乐。”
这个时候,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乐工低声对同伴道:“如今北边彻底安稳了,听说这两年国库丰裕,陛下心情好,这宴席的规制比往年都高,赏赐肯定也很多,这可是皇家的表演啊,说出去,后半辈子有的说了!”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啊……”
坐在角落里的宋引章,此时是更加紧张了,抱着琵琶的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有内侍前来传唤,乐工舞姬们按序排成队列,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长长的、铺着光洁金砖的宫道,来到一座恢弘无比、灯火通明的大殿之外。
殿内似乎已坐满了人,谈笑声、丝竹声、环佩叮当声隐隐传出。
他们这些乐人,则是在殿外廊下指定的位置跪下等候。
宋引章低着头,只看见眼前无数双做工极其考究的官靴、绣鞋匆匆来去。
忽然,一阵特别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遭瞬间安静了许多,连那些官员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没忍住,宋引章极快地偷偷抬起一点眼帘,朝那脚步声来处瞥去。
只见数名身着绯色官袍、气度威严的大臣,正躬身引着一人步入殿前广场,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身着玄色常服,上绣着精致的暗金龙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侧着头,那人似乎正在听身旁一位老者说着什么,侧脸线条俊朗而熟悉。
宋引章的眼睛骤然睁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张……辰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穿着……那样的衣服,被那些一看就位极人臣的大人物如此恭敬地簇拥着。
宋引章怀疑自己眼花了,或是紧张过度出现了幻觉。
可那身形,那侧脸,分明就是连日来对盼儿姐呵护有加,帮助自己脱籍,和她们喝茶谈笑的张辰哥啊!
僵在原地,宋引章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通传声:“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