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瓷器商人也笑着奉承:“哈哈哈哈,赵娘子生意兴隆,哎,这位是……”
“奥,这是我妹妹。”赵盼儿简单应了一句,又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瓷样,继续道:“对了,李老板,都这么熟悉了,有一说一,方才说到这缠枝莲纹的勾勒,匠人可能再精细些?”
见状,宋引章站在门口,看着赵盼儿那专注的侧影和商人热络的笑脸,刚刚到嘴边的话,立马又咽了回去。
随后,宋引章默默地抱着琵琶退了出去,心中那点小小的雀跃,却是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一样。
说实话,这是真的没有想到,茶坊生意这般好。
或许……或许可以像,最初她们设想的那样,由她在茶坊中弹奏琵琶,以乐佐茶,既能招揽更多爱风雅的客人,也能让自己有些用处。
毕竟,她的琵琶,曾是安身立命、甚至引来灾祸的根源,但也确是她最擅长、或许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可眼下看来的话,茶坊根本不需要,盼儿姐的茶艺已足够吸引人,三娘姐也将前前后后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己呢?
除了偶尔帮着递送茶点、擦拭桌椅,似乎真的……毫无用处。
可这随便来个人都行,并且因为生意好,已经开始在物色了。
所以,这种“无用”的感觉,她在这些日子里愈发清晰,赵盼儿越来越忙,有时连一起用饭的工夫都没有。
孙三娘也是整日在前堂后院穿梭,大声吆喝,干劲十足。
只有她,常常独自抱着琵琶,坐在后院石榴树下,看着日影西斜,听着前头隐约传来的谈笑与铜钱叮当声,心里空落落的。
想起在钱塘时,盼儿姐为她保管积蓄,为她怒斥周舍,为她奔走脱籍,想起来东京这一路,是盼儿姐拿主意、定方向,是三娘姐张罗衣食住行,想起开这茶坊,从找铺面到装修营业,全是盼儿姐和三娘姐在辛苦操持。
而她宋引章,好像永远是被保护、被照顾、需要拖累别人的那一个,周舍那次是,如今似乎还是。
一股难以排遣的郁结堵在心口。
叹了一口气,见到茶坊客人稍少,赵盼儿现在又在静室与一位老主顾品鉴新茶,便悄悄出了门,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不知不觉,宋引章竟走到了皇城附近,这一带官署林立,街面肃静,与城西的市井繁华迥异。
忽然,她就听到一阵熟悉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从一道高墙后传来。
那曲调、那韵律……
宋引章驻足,抬头望去,只见高墙朱门,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教坊司”三个端正的大字。
顿时,心猛地一跳,这里是……京城的教坊司。
天下乐籍女子汇聚之所,也是无数顶尖乐师艺匠争奇斗艳之地。
宋引章呆呆地站在对面,望着那扇沉重的大门。
里面传出的乐声,技艺纯熟,编排精巧,远非江南一地可比,但不知为何,她听在耳中,却觉得少了些灵气,多了几分匠气与规矩。
猛地,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入她的脑海——
如果……如果我能在这里立足?
如果我能在这天下乐工汇聚之地,搏出个名头来?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是吓了一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竞争激烈,绝非钱塘那个小地方的乐坊可比。
自己好不容易才脱籍,从教坊这个“监牢”里面逃脱出来。
如今再一步踏进去,或许能登高,也或许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如果成了名,成了连达官贵人都要追捧的“大家”呢?
宋引章眼前忽然浮现出赵盼儿在张辰面前,那偶尔一闪而过极力隐藏的,却仍被她捕捉到的复杂神色。
有关切,有感念,但似乎……总缺了那么一点完全的平等与底气。
盼儿姐性子那么要强,却因着身份、因着受了张公子太多帮助,在他面前不得不谨慎、不得不顾虑。
日后若张辰真的和盼儿姐成了的话,那因为这些事情,加上身份,盼儿姐岂不是要一直这般伏低做小?
如果……如果我能认识很多贵人,很多有分量的人。
如果我能有一些自己的依仗,而不是永远躲在盼儿姐身后,那我是不是就能帮到盼儿姐了?
至少,能让盼儿姐在需要的时候,不必事事只能去求张公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她对教坊司一直以来的那种本能的畏惧。
一股混杂着渴望证明自己、渴望回报、渴望拥有力量的冲动,在她胸中激荡,她是真的想要证明!
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抱着,用旧锦套仔细包裹的紫檀琵琶,这把琵琶,曾给她带来屈辱,也承载着她全部的热爱与技艺。
良久,宋引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怯弱犹存,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再犹豫,抱着琵琶宋引章,脚步坚定地走向那扇朱红大门。
门旁有守卫,她微微昂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劳烦通传,江浙钱塘宋引章,携琵琶,求见司内主事。”
“好的,姑娘稍等。”看到宋引章如此姿色,守卫也摸不准宋引章的来历,也不敢多说,连忙就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守卫就带着一位长须老者走了出来。
“在下教坊使元长河,不知这位姑娘是?”
放下琵琶,宋引章拱手道:“在下宋引章,原钱塘教坊琵琶手,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