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儿脸一红,嗔道:“你又胡说什么!快收拾一下,早点歇息吧。”
当然,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心底怎么想的,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客栈外,顾千帆办事利落,很快便调派好了得力的人手,在清晖阁周围布下了无形的护卫网,确保万无一失。
等处理完这些,夜色已深,他这才牵了马,准备返回自己的住处。
然而,他刚走出清晖阁所在的街巷,便被两名身着便服、气息沉稳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对他恭敬拱手,低声道:“顾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顾千帆眉头微蹙,认出这是萧府的人。
“你家老爷?”顾千帆心中已然明了,在这东京城里,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请”他的“老爷”,除了那位官居一品、身为内阁辅臣的萧钦言,还能有谁?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顾千帆心头。
理智告诉他,萧钦言在这个时候找他,必然是为了探听江南官场大地震的内幕,以及陛下此次南巡后对朝廷的那些大臣们的看法,他应该立刻拒绝,以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心底深处,那一点点对于父爱的卑微渴望,那一点点“或许他这次只是单纯想见见我”的自欺欺人,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
暗自吸了口气,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内阁次辅相邀,自己一个锦衣卫千户,岂有断然拒绝的资格?
“带路吧。”顾千帆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
萧府,书房。
萧钦言并未穿着官服,只是一身家常的深色儒袍,显得颇为随和。
见到顾千帆进来,萧钦言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的笑容,亲自起身相迎:“千帆来了,快坐,这么晚还把你叫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萧相召见,下官岂敢推辞。”
顾千帆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姿态恭敬而疏离。
萧钦言仿佛没察觉到他刻意的距离感,亲自为他斟了杯热茶,语气充满了赞赏:“你这次随……张公子一起南下江南,事情办得漂亮!雷厉风行,果决勇毅,颇有你当年在外祖父麾下的风范!”
“不敢和外祖相比,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面对萧钦言的夸赞,顾千帆倒是比较平静,或者说,他之所以这么努力的往上爬,就是为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
哈哈一笑,没有在意,萧钦言则继续道:“做到好就得夸,连那位驸马爷前几日见到我,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此番立下大功,回京之后,少不得要连升数级,前途不可限量啊!”
萧钦言花式的拍着顾千帆的马屁,却绝口不提江南具体何事,也不问张辰行踪,只是围绕着顾千帆本人,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顾千帆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习惯了萧钦言的利益算计,此刻这般纯粹的夸赞,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萧相过誉了,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尽忠职守而已。”
“诶,过谦了,过谦了!”萧钦言摆摆手,笑容愈发和蔼,随即又说道:“奉谁的命,办的什么事,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办得好!这就入了……上面的眼。”
说着,萧钦言伸手指了指头顶的位置,那意思明显的很。
“能被那位看重,亲自带在身边委以重任,这才是真正的青云之路,千帆,你的造化,还在后头呢!”
接下来的近半个时辰里,萧钦言的话题始终围绕着顾千帆,从他幼时展现的聪慧,到他少年从军的艰辛,再到他转入锦衣卫后的兢兢业业……
萧钦言似乎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言语间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欣慰与骄傲,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年的隔阂与利用。
顾千帆默默地听着,心中的警惕与疏离,在这如同温水煮青蛙般的关怀下,一点点被融化。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顾千帆都有点恍惚了,难道……父亲他,真的开始在意我这个儿子了?
终于,在萧钦言又一次感慨“看到你如今出息,为父心中甚是宽慰”时,顾千帆忍不住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萧钦言,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萧相深夜唤下官前来,不知……究竟有何要事吩咐?”
他以为萧钦言会顺势提出打探消息的要求,然而萧钦言听到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声带着些许失落和伤感的叹息。
走到顾千帆面前,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顾千帆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萧钦言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
“千帆,在你心中,为父找你,就一定是有事要利用你吗?”
摇了摇头,萧钦言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关切,说道:“我找你,只是因为你这次随行南下,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为父在京中,无一日不为你悬心,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气色尚可,我这颗心才算落了地,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知道你这一路受苦了。”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完全出乎顾千帆的预料。
看着萧钦言那双似乎蕴含着父爱关怀的眼睛,顾千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想反驳,想质问他过去的种种,但对方此刻表现出来的,全然是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模样,让他所有尖锐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劳萧相关心,下官……并未受苦。”
最终,顾千帆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但语气明显软化了不少。
萧钦言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又温言嘱咐了他几句注意身体、谨慎当差的话,便亲自将他送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