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七。
“圣主!朝廷大军再次围剿过来了,如今吾等该如何是好?我等愚钝,求圣主明示!”
这几日,林瞪听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话,自从扬州城被朝廷重新收复以后,朝廷大军的动作就从来没停过。
上月被追至宣州,这个月初又被撵至昌化,一路上圣教那是节节败退,死了一个护法、三个资历深厚长老,还有风雷二堂的堂主,五千精锐,七千新卒。
可绕是如此,还是没能在朝廷大军的手底下多坚持一刻。
张辰所率领的天武军和江南军队完全就是两个档次的,这远远超过了林瞪的想象,也超过了摩尼教所有教众的想象。
他们本以为一旦揭竿而起,按照计划迅速攻占扬州和金陵,然后大肆发展教众,一路南征北战,用不了几年功夫,不说能够打到京师,将大颂朝廷踩到脚底。
最起码也可以能够和赵颂朝廷能够划江而治,二分天下的!
可现实的残酷,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不论是天武军的强大,还是他们的弱小。
看着面前旌旗蔽空的情形,身为摩尼圣主,林瞪此时心中却是早就已经沉到了谷底。
尤其是想起前面几次,张辰所率领的骑兵,视他们的军队如无物,打的摩尼教众溃不成军。
“传我号令,让各门守将时刻紧盯着外面,不得有一丝的松懈!”
林瞪望着城外连绵成片的大军,沉声吩咐道。
旭日东升,依然高悬在东边的天空之上,温暖的阳光均匀的洒在大地之上,林瞪极目远眺,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
银鳞般的甲胄倒映着刺目的阳光,远远望去,像是反射着粼粼光芒的水面。
林瞪不由得羡慕起来,朝廷的装备,和他们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像是正规军和乡野匹夫的差别。
“圣主,可这这样能够阻挡朝廷大军吗?”
虽然说林瞪的命令已经吩咐下去了,但底下的人却对于他的做法却是有些不明所以。
林瞪摇摇头说道:“难道本座不知道嘛,不说那些愚民需要休息,就是我圣教勇士也需要修整,但昌化不过一小城而已,根本就无险可守,不这样的话如何为之?”
林瞪的话,直接而有力,叫人不知该如何反驳。
朝廷大军的兵锋之盛,着实叫人绝望,要不是整个江南因为他们的造反从而大乱,导致大颂朝廷无法集中全部精力功伐。
再加上,他们手里又握着大量的平宁百姓的话,可能摩尼教上个月就被彻底剿灭了。
所以,当他们听到林瞪这样说后,便也就无话可说了。
当然了,还有一句话林瞪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事到如今他根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圣主,如今城中有大军八千余,百姓无数,可咱们手里的粮草剩的不多了!”
作为摩尼教四大护法之首,同时也是林瞪的左右手,凌肇此时开口了。
林瞪吸一滞,目光挪向凌肇:“现在咱们手里头具体还剩多少粮草,能坚持多久?”
凌肇拱手躬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让林瞪看不清他的眼睛。
“如今咱们手中的粮草,仅能供大军半月之需。”
凌肇的声音很是平淡,听不出有丝毫的内心波动,不过顿了片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每天只吃一顿干的一顿稀的,还能撑上二十多日。”
只够二十多日了?
“可若是加上城中的百姓的话,怕是只能称十日!”
叛军的粮草,便是从百姓还有一路上的城镇当中搜罗而来。
林瞪皱着眉头,“怎么才这么一点粮草,难道这一路上攻占城池一无所获吗?”
凌肇抬眼看着林瞪,苦笑着道:“圣主,考虑行军速度本就不能带走所有粮草,而这么多人每日所消耗的粮草可不少啊。”
“再加上,之前我们的策略又是笼络这些愚民,这完全不够消耗的。”
此时,林瞪额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如此说来,咱们如今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凌肇并未应声,而是将目光看向旁边如今摩尼军队首脑,被赐林姓的林业。
“义父,如今朝廷大军势大,兵锋正盛,若是强行与之正面抗衡,绝非良策!”
林业一直跟在林瞪的身边,武艺兵法都不算差,并且深得他的倚重。
“那你可有什么良策?”
林业犹豫了一下,接着还是拱手说道:“义父,不如暂时避其锋芒,趁现在张辰主力还没有到,暂且先蛰伏起来,待日后再做打算!”
林瞪目光闪烁着,起初眼底还有几分迟疑,可随即却被坚定所替代。
“蛰伏?本座今年四十有八了,已经蛰伏大半生!”
此时的林瞪,虽然头发大体依旧是乌黑如墨,可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若是细细望去的话,不难发现元昊的两鬓处,已然开始出现几缕银丝。
林瞪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城楼,城楼附近来回奔波的士卒们,又看了看外边的朝廷大军,那遮天蔽日不断飞舞的旌旗。
甚至,林瞪都能够隐约的听到狂风吹动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
“本座已经不再年轻了,若是再次蛰伏,是蛰伏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亦或者是四十年?五十年?”
林瞪朗声说道:“就像那无可匹敌的张辰,年不过弱冠,此时咱们就怕了他,难道等到咱们更老一些的时候,就不怕他了?”
凌肇和林业被说的是哑口无言,他们其实心里很清楚,已经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圣教的起义就算是失败了。
就算最后他们没有被朝廷剿灭,那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了。
林瞪的声音却仍旧未停:“已经见过了阳光,难道你们还能再过会以前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还想着继续当二十年的鼹鼠?”
“那种日子,本座已经过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