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的宝贵时间,克劳福德先生。”
顾永贤礼貌地结束了会面,“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送走克劳福德,顾永贤马上又见了霍建宁推荐的第二位候选人。
这位名叫马修·李的律师,情况有些特殊。
他不在那些耳熟能详的顶级大所,而是自己开了一家小型的精品律师事务所,手下只有七八个律师,但个个都是专利诉讼领域的狠角色。
马修·李本人四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毕业于耶鲁法学院,曾在一家顶级大所做到合伙人,却因为厌倦大所的办公室政治和掣肘,几年前出来单干,专接各种棘手的知识产权官司,尤其擅长打逆风局。
“顾先生,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
马修·李的倒也干脆,见面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相互工业的专利,我在美国专利商标局查了。
他们的核心权利要求集中在特定催化剂和反应条件上。
想完全绕过不容易,但并非不可能。
关键看你们的工艺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顾永贤:“我需要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侵犯他们的专利?
哪怕只有一点点擦边球的可能性?”
顾永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躲:“马修律师,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我们的牛磺酸合成工艺,是我们自己的教授团队完全自主研发的,与相互工业的专利有本质区别。
我们有完整的实验室记录、研发日志和专利申请文件可以证明。”
“本质区别?”
马修·李追问道,“都有什么不同?
我需要具体的技术交底,越详细越好,才能判断我们有多少胜算,以及从哪里下刀子。”
“技术细节属于最高商业机密,在签署正式委托协议之前,我不能透露。”
顾永贤坚持道,“在签署协议后,我甚至可以请我们的牛磺酸研发科学家与您进行沟通,。
在这之前,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们委托您,您会怎么做?”
马修·李睥睨一笑,:“常规抗辩要做,那是基础。
但想赢,尤其是想快赢,就不能只防守。
第一,我会立刻派人去调取相互工业专利的整个审查历史文件。
专利律师都清楚,为了尽快获得授权,申请人有时会对权利要求进行限缩性修改,或者做出一些承诺性陈述。
这些文件里可能藏有对我们有利的证据。
“第二,”马修·李继续道,“调查相互工业这些专利产品上市时间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寻找他们专利的无效证据。
比如,他们的专利说明书写得是否足够清楚,能让同行实现?
他们的实验数据有没有造假?
甚至,他们的发明人有没有剽窃他人的创意?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非常规,但在专利战争里,没有什么是不能查的。
相互工业不是铁板一块,总能找到缝隙。”
顾永贤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秃鹫。
不按常理出牌,善于寻找对手的弱点,甚至不惜用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手段。
“费用呢?”顾永贤问。
“按小时收费,团队资深律师每小时五百到八百美元,合伙人级别一千二百美元起。
调查费用、专家证人费用另计。
初步评估和组建团队,需要先付五十万美元的预付金。”
马修·李报出一个不低的数字。
这价格并不比凯威那样的顶级大所报价低,而且考虑到他律所的规模,这个报价可以说是非常高的。
但是,马修·李那种攻击性的风格,正是陈秉文想要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在媒体上塑造舆论,暗示对方滥用知识产权进行不正当竞争。这方面,您有经验吗?”
顾永贤问道。
马修·李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顾先生,专利战从来不只是法庭上的事。
舆论、股东压力、客户关系……都是战场。
我有个搭档,以前是财经记者,后来转行做法律公关,专门负责处理这类事情。
如果需要,他可以加入。”
听到这里,顾永贤心里有了决定。
“马修律师,我希望您能尽快组建团队。
预付金没问题,今天就可以签委托协议。
但我需要您保证,团队的核心成员,包括您提到的那位法律公关专家,都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到位,并开始工作。
尤其是针对临时禁令听证会的抗辩,时间非常紧迫。”
马修·李站起身,郑重的伸出手:“顾先生,我喜欢爽快的客户。
协议细节我的助理会跟进。
现在,我需要立刻见你们的首席科学家,或者至少是能完全理解你们工艺的技术负责人。
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顾永贤握住他的手:“我会立刻安排。
我们的技术负责人黄继昌教授目前在港岛,我会协调他通过越洋电话线路与您进行技术沟通......”
离开马修·李的律所,顾永贤松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马修·李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攻击性,让他既安心又隐隐有些不安。
安心的是,有这样一位法律界斗士,至少不会因为法律问题被轻易吃掉。
不安的是,这样的人,往往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所向披靡,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想到这里,他立刻回到糖心资本北美办事处,通过越洋电话向陈秉文汇报,同时协调港岛和纽约两地的技术资源,全力配合马修·李。
专利战争的第一枪,已经在美国打响了。
他必须确保,糖心资本能顶住第一波攻势并发起最猛烈的反攻!
港岛,深夜十一点。
深水湾75号别墅书房里,陈秉文正坐在书桌前,翻阅着百佳超市改革试点方案。
厚厚一叠文件,从门店选址、装修标准、货架布局,到新的薪酬计算公式、店长权限清单、总部分区支持架构……事无巨细。
马世民的动作很快,但这方案里的激进程度,也让陈秉文预见到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实施,将会出现的波澜。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红笔,在方案上修修改改。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电话,响起了低沉的蜂鸣声。
陈秉文动作一顿。
这个时间来电话,会是谁?
他放下笔,拿起听筒。
“喂,我是陈秉文。”
“陈生,我是顾永贤。”
顾永贤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陈秉文看了眼手表,此时应该是纽约的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点顾永贤打来电话......
顿时让他神情一震,顾不上寒暄,他直接问道:“永贤,纽约那边情况怎么样?律师找到了?”
“找到了,陈生。”
顾永贤知道陈秉文此时关心专利纠纷的进展,言简意赅的汇报道:“见了两位,最终确定了马修·李。
不过他要价不低,预付金五十万美元,按小时计费,但策略很对我们的路数,
他还有个做法律公关的前记者搭档,可以打舆论战。”
陈秉文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修·李……
虽然这名字他没听说过,但顾永贤的判断他信。
“人可靠吗?”
陈秉文问道。
“我和霍建宁都见了,也侧面打听过。”
顾永贤回答,“他在圈子里以手段狠、不按常理出牌出名,打赢过几场看起来必输的专利官司。
缺点是大所出身,单干后有些不拘小节,游走在灰色地带。”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
游走灰色地带……
这意味着风险和收益都可能放大。
但眼下这种情况,常规打法太慢,耗不起。
相互工业、三菱商事摆明了要用法律程序拖垮他们,必须用更凌厉的方式反击。”
而且商场如战场,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有时候,为了赢,为了活下来,确实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但他必须确保,这些手段的风险是可控的,不会反过来成为勒死自己的绞索。
“合同签了吗?”想到这,陈秉文问道。
“意向敲定了,具体协议明天签。
他要求立刻和黄继昌教授通过越洋电话做技术沟通。”
顾永贤汇报道,“另外,临时禁令的听证会,最快可能下周就要开。
马修需要准备抗辩材料。”
“好。”
陈秉文同意道,“协议内容你具体把握,预付金照付。
但条款里要写明,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我们同意,尤其是涉及潜在风险的调查手段。
舆论战可以打,但尺度要控制,不能授人以柄。”
“明白。”顾永贤应道。
“另外,技术沟通你安排,我会通知黄教授全力配合,但核心参数和工艺细节,必须严格控制在需要知道的范围内。
给马修的技术说明,要既能帮他理解工艺区别、找到抗辩要点,又不能让他反向推导出我们的完整技术。”
陈秉文叮嘱道,“这条线,你亲自盯着。”
“我明白,陈生。”顾永贤在电话那头应道。
“嗯。”陈秉文应了一声,但并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
他身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深水湾沉静的夜色上。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永贤,光有马修·李,可能还不够。”
顾永贤一愣:“您的意思是?”
陈秉文缓缓说道,“
相互工业背后是三菱商事,那是盘根错节的财阀,他们的法律团队很可能也是精英尽出。
光靠一个擅长奇袭的秃鹫,可能会应付不过来。
我的意思是,继续找。
再找一到两位,甚至三位顶尖的专利诉讼律师,不一定都要像马修·李那样剑走偏锋,但必须在专利诉讼方面有深厚经验的。
要组成一个真正的秃鹫律师团,而不是单打独斗。”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要怕人多,不要怕花钱,就怕力度不够。
钱不是问题,羊毛出在羊身上。
只要这场官司我们打赢了,或者哪怕打平了没吃亏,未来就有无数种方法,从相互工业身上,把今天花出去的每一分律师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但现在,我们必须确保自己站在法庭上时,武装到了牙齿。”
顾永贤感到一阵热血上涌,同时也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老板这是要组建一个豪华的、多层次的律师军团来打这场仗。
这手笔,这决心……
“是,陈生!”
顾永贤的声音明显振奋起来,“我立刻着手联系其他顶尖律所和律师。
马修·李这边先按计划推进,同时组建更全面的团队。
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嗯,保持联系。
注意休息,纽约那边,靠你了。”
“明白,陈生。您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秉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专利战、零售改革、东欧谈判、国内合资……几条战线同时铺开,每一处都需要投入巨大的精力和资源。
就像在下一盘复杂的三维棋局,任何一个局部疏忽,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前世在资本市场搏杀的记忆与此时构建实业的雄心交织在一起。
让他清晰地看到,糖心资本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挺过去,海阔天空。
退一步,可能就前功尽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