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果断决定道,“要快,要周全。
另外,让法务部草拟一份针对蛇口厂核心技术人员和知情管理人员的补充保密协议,条款要严密,违约代价要足够高。
这件事,你和周厂长对接。”
“明白,我立刻去办。”顾永贤记下要点,匆匆离去。
陈秉文清楚,商业竞争,从来不止于商场明面的较量,台面下的技术保卫战、法律攻防战,往往更加残酷和耗费心力。
但他没有退路。
牛磺酸是脉动功能饮料的核心原料,也是未来可能独立成为一大利润来源的产品,绝不能有失。
几乎就在陈秉文与顾永贤商讨对策的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国信集团总部的一间小会议室内。
王光兴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看着桌对面那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计划委员会孙副主任,眉头紧锁。
“孙主任,您的顾虑我理解。
一次性与外资合资建设多个饮料灌装厂,涉及外汇使用、技术引进、利润分配,还有对未来国内饮料市场格局的影响,这些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大问题。”
王光兴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停滞不前。
天府可乐在川省和粤省的试点成功,已经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和市场的巨大需求。
老百姓喜欢,愿意花钱买,这就是最硬的道理!”
孙副主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随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光兴同志,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你想过没有,一下子铺开六七个点,投资规模多大?
外汇从哪里出?
糖心资本的技术是不是真的可靠,会不会有后续的附加条件?
还有,各地原有的汽水厂、饮料厂怎么办?
工人安置、设备闲置,这些都是现实问题,弄不好要出乱子的。”
“孙主任,投资我们可以分批来,优先上马津门、金陵、武汉三个点,这三个地方工业基础好,辐射力强。
外汇问题,糖心资本那边提出可以用易货贸易的部分利润,或者他们直接投入部分外汇资金解决,我们以土地、厂房和部分人民币资金入股。
至于你说的技术可靠性,川省和粤省的生产数据摆在那里。”
王光兴掰着手指一条条解释,“至于原有的地方厂……这正好是个机会!我们可以通过合资,引进先进的管理和技术,改造老厂,提高效率,生产更多老百姓需要的好产品。
而不是守着旧设备生产那些口味单一、质量不稳的老产品。
工人可以培训上岗,设备可以升级改造,这是盘活存量,不是制造矛盾。”
另一位参会的外贸部李处长插话道:“王董,糖心资本提出的合资公司模式,控股权如何分配?
经营管理权归谁?
利润如何汇出?
这些都必须有明确的、符合政策的规定。
不能因为他们有技术,就一切都他们说了算。”
“李处长说得对。”
王光兴点头,“这些正是我们需要和糖心资本深入谈判的细节。
我的想法是,控股权我们必须掌握,这是原则。
但经营管理,可以借鉴他们先进的经验,设立董事会,中方派人担任董事长,他们派技术和管理骨干。
利润分配按股权比例,他们应得的外汇利润,可以通过购买我们的其他出口产品,或者再投资的方式解决,尽量不外流。
总之,原则性与灵活性要结合,目的是把事办成,把厂建好,把市场做大。”
“......”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争论激烈。
支持的人认为这是引进外资、搞活市场、满足消费的好机会。
反对或疑虑者则担心步子太大、风险不可控、冲击原有产业体系。
散会后,王光兴只觉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点了支烟,默默抽着。
推动一件事,尤其是在体制内推动一件带有创新和突破性质的事,太难了。
四面八方都是墙,每走一步都要反复解释、说服、平衡。
他知道孙副主任、李处长他们的顾虑并非毫无道理,改革刚刚起步,谁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小心一点没错。
但市场不等人,机遇稍纵即逝。
糖心资本能等,其他虎视眈眈的外资巨头不会等。
红色十月饮料厂的灌装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片刻不停歇。
墨绿色的玻璃瓶随着传送带列队前行。
厂长瓦西里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又一箱打包好的脉动被工人搬走,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焦虑。
李明同样一脸凝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订单汇总。
“瓦西里厂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李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仅仅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明斯克这四个主要城市的追加订单,就已经超过我们现有产能的三倍。
而且,现在每天都有来自其他加盟共和国的城市,通过食品进出口公司向我们询问供货可能。”
他指着订单上的数字:“红色十月现在是三班倒,24小时不停,工人轮换休息,机器连保养的时间都只能压缩到最低限度。
但每天的产量,最多只能满足莫斯科一个城市需求的三分之二。
列宁格勒那边昨天就断货了,基辅和明斯克的货根本没发出去。”
瓦西里用力揉了揉脸,无奈道:“李,我早就说过!
不是我们不想生产,是瓶颈太多了!
瓶子!盖子!标签!
我们的供应商也跟不上!
他们自己的生产计划也被打乱了!
现在连洗瓶用的碱液都快供应不上了!
工人们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抱怨声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出事故或者有人病倒,是迟早的事!”
李明何尝不知道这些。
过去这一段时间,他几乎住在厂里,协调生产、催促原料、安抚工人,还要应付不断打电话来催货的伊万诺夫和食品进出口公司的官员。
他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员,四处都是漏洞,疲于奔命。
市场的火爆程度,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脉动这种新奇的功能饮料,在缺乏同类产品的俄国市场,引爆了惊人的需求。
最初的好奇尝鲜,迅速演变成一种消费潮流和身份象征。
尤其是在年轻工人、学生和体力劳动者当中,喝脉动提神几乎成了口头禅。
报纸和广播电台的报道,更是推波助澜。
但这种成功带来的压力,几乎要把他们压垮。
生产线是固定的,原料供应链是脆弱的,人力是有限的。
供不应求的局面如果持续太久,消费者可能会转向其他替代品,或者干脆放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必须扩大产能,立刻!”
瓦西里瞪大眼睛,诧异的说道:“怎么扩大?
建新厂?
李,你知道那需要多久吗?
审批、设计、施工、安装设备……没有一年半载根本下不来!”
“不是建新厂,是启用更多的现有灌装厂。”
李明冷静地说道,“瓦西里厂长,您之前在系统内工作多年,应该知道除了红色十月,莫斯科周边,甚至列宁格勒、基辅,肯定还有其他条件尚可、目前生产任务不饱和的国营饮料厂或食品厂。
我们现在有浓缩液,只要找到合适的厂,进行必要的改造和培训,就能迅速形成新的灌装能力。”
瓦西里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亮了起来:“你是说……利用现有资源?”
“对!”李明肯定道,“我们等不起新建。
必须走改造现有工厂的路子。
这件事,需要伊万诺夫先生和食品进出口公司的力量来推动。
他们有权限协调系统内的工厂资源。
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浓缩液和部分关键设备改造资金,被改造的工厂提供场地、生产线和工人。
生产出来的产品,由食品进出口公司统一收购和分销,利润按约定分成。”
这个思路,其实借鉴了糖心资本在内地与国信集团合作的方式。
利用当地的现有产能,快速扩张。
瓦西里摸着下巴思索道:“这倒是个办法……系统内确实有不少半死不活的厂子,设备闲置,工人没活干。
如果能让他们动起来,生产紧俏商品,上面肯定支持。
关键是浓缩液供应跟不跟得上?”
“浓缩液不是问题。”
李明自信地说,“新一批五百吨浓缩液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下个月初就能到列宁格勒港。
只要新的灌装点能快速建立起来,供应就能跟上。
我们需要的是速度!”
“好!”瓦西里也被李明的果断感染了,“我们这就去找伊万诺夫,把这个方案提出来。
他最近也被催货催得焦头烂额,肯定支持!”
当天下午,在食品进出口公司的办公室里,李明、瓦西里找到伊万诺夫。
当伊万诺夫听完李明的方案,顿时解脱道:“李,你不知道,这几天我简直要被要货的电话淹没了!
各个城市的商店经理、甚至有些部门的领导,都直接打电话来问脉动什么时候能有货!
再这样下去,我都要躲起来了!”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快速拨了几个号码,用俄语急促地说了几句。
放下电话后,他对李明说道:“我已经让人去调阅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明斯克,以及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高尔基市这几个重要工业城市里,符合灌装条件的国营饮料厂名单和基本情况。
明天我们就能拿到初步报告。”
李明点点头:“太好了。
伊万诺夫先生,我建议按照区域划分,每个区域设立至少一个核心灌装厂。
比如,莫斯科及周边一个,列宁格勒及西北地区一个,乌克兰的基辅一个,白俄罗斯的明斯克一个,乌拉尔地区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一个。
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降低物流成本,快速响应区域市场需求。”
“区域划分……核心灌装厂……”伊万诺夫重复着这些词,笑道,“很有道理!
就这么办!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批准这个脉动饮料产能紧急扩产计划!”
他心里盘算着,这不仅是解决市场供应问题,更是一个难得的政绩。
能在他主导下,盘活几家闲置或低效的国营工厂,生产出供不应求的热销商品,这在上面的领导眼里,绝对是加分项。
事情一旦涉及政绩和上级关注,效率就会快得惊人。
仅仅三天后,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文就下来了,原则同意以红色十月饮料厂为技术核心和浓缩液分配中心。
在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明斯克、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五个城市,各选定一家基础条件较好的国营饮料厂,进行紧急技术改造,纳入脉动联合生产体系。
有了官方背书,李明立刻让瓦西里从红色十月抽调了几名经验丰富的技术骨干,加上他自己带来的两名工程师,组成五个技术小组,分赴五个城市,对选定的工厂进行实地考察和改造。
与此同时,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第11届夏季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七月末的布加勒斯特,天气炎热。
奥运村内,来自俄国代表团的运动员们正在做赛前准备。
不少运动员的随身装备里,除了运动饮料,还多了一种他们最近才熟悉起来的绿色瓶子,脉动功能饮料。
俄国举重队的一名年轻运动员,瓦西里·彼得罗夫,从冰桶里拿出一瓶冰镇的脉动,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旁边的队友好奇地问:“瓦西里,你又喝这个?感觉怎么样?”
“很棒!”彼得罗夫满足的擦擦嘴,“训练后喝一瓶,感觉恢复得快一些。
我们队里不少人都喜欢。
听说是从东方来的功能饮料,里面有特别的成分。”
类似的情景,在其他俄国运动员中间也有发生。
脉动通过食品进出口公司的渠道,已经进入了俄国体育系统的特供名单,一些运动员在训练中尝试后觉得不错,这次参加大运会,也习惯性地带了一些。
比赛间隙,当俄国运动员拿出绿色的脉动瓶子饮用时,立刻引起了其他社会主义国家运动员的注意。
“嘿,同志,你喝的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我们的汽水。”
一位保加利亚的田径运动员好奇地询问道。
“这是脉动,功能饮料,我们俄国的新产品。”
彼得罗夫有些自豪地递过去一瓶,“尝尝?
挺提神的。”
保加利亚运动员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唔!味道很特别!气泡足,有点甜,还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喝完喉咙挺舒服。”
他打量着瓶子上的俄文标签,“莫斯科生产的?
以前没听说过。”
“是新出的,现在很受欢迎。”
彼得罗夫自豪的解释道。
很快,脉动饮料就像一阵风似的,在布加勒斯特大运会的运动员村传开了。
东德、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等国的运动员,都对这个来自俄国的新式饮品产生了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