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看着小野太郎那张看似诚恳、实则写满算计的脸,心里只觉得一阵讽刺。
双赢?
当初应百事可乐要求,毫无预兆地切断供应,差点让脉动功能饮料系列产品中途夭折,怎么不提双赢?
现在看到蛇口厂自研成功,成本更低,产品都卖到欧洲了,跑来谈合作、谈双赢?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
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
小野太郎维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目光紧盯着陈秉文,等待着他的回应。
会客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双赢?”
陈秉文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小野社长,我记得去年年底,贵公司单方面中断供应时。
给出的理由是无法满足需求。
当时,可没人跟我提过双赢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小野太郎:“我们糖心资本被逼到墙角,差点停产,不得不投入全部资源,自己搞研发。
现在,我们搞出来了,成本比你们低,纯度比你们高。
然后,你过来跟我说,要合作,要双赢?”
陈秉文摇了摇头,毫不掩饰的讥诮道:“小野社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赢家通吃的时候,可不会想着给别人分一杯羹。
现在看到别人碗里有肉了,才想起来要坐下来谈合作,分一块?
是不是有点太晚了,也太理所当然了?”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像一记记耳光,扇在小野太郎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肌肉微微抽动,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但他毕竟是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尴尬,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陈先生,商场如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当初应客户要求调整供应策略,确实是基于当时的商业考量,给贵公司带来了困扰,我再次表示歉意。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贵公司技术突破,令人敬佩。但技术领先不等于市场成功。
牛磺酸市场,尤其是高端医药和食品添加剂领域,渠道壁垒、品牌认知、客户信任度,这些都需要时间和资源去构建。
相互工业耕耘数十年,拥有遍布全球的销售网络和稳定的客户群。
如果贵公司愿意开放技术授权,或者以其他形式合作,我们完全可以优势互补,共同做大市场蛋糕。
这难道不是对双方都更有利的局面吗?”
陈秉文心里冷笑。
渠道?
品牌?
这些确实是相互工业的优势,但在绝对的成本和技术优势面前,这些优势能维持多久?
一旦糖心资本自己的价格和质量优势形成趋势,所谓的渠道和品牌忠诚度,在真金白银面前能有多坚固?
他并不完全排斥合作,但前提是必须以糖心资本为主,掌握绝对主动权。
把核心技术授权出去?
那无异于自毁长城。共同开发市场?
谁知道是不是引狼入室,最终被反客为主?
“小野社长说得有道理。”
陈秉文语气缓和了一些,“渠道和品牌确实重要。
不过,我们糖心资本一路走来,从无到有,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渠道和品牌。
我们的产品能打开北美、日本、东南亚市场,现在又进入欧洲,靠的是产品力和性价比。
牛磺酸,也一样!”
说到这里,陈秉文意味深长的看着小野太郎笑道:
“至于合作嘛……也不是不能谈。
但怎么合作,需要好好斟酌。
技术授权,目前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小野太郎的心沉了下去。
陈秉文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硬,对相互工业的渠道优势不怎么看重。
“那……陈先生的意思是?”小野太郎试探着问道。
陈秉文身体靠在沙发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怡然自得的说道:“相互工业可以成为我们在某些特定区域或特定领域的销售代理。
我们向你们供货,你们利用你们的渠道进行销售。
这样,你们就可以降低自身生产成本,维持市场份额和利润。”
陈秉文提出的,本质上是一种OEM贴牌或者区域代理的模式。
糖心资本掌握生产和核心技术,相互工业变成下游分销商之一。
这离小野太郎设想的技术共享、共同开发差了十万八千里。
小野太郎眉头微蹙。
这相当于把相互工业从技术拥有者和市场主导者,降格为糖心资本的经销商之一。
虽然能保住一部分市场和利润,但长远看,核心技术握在别人手里,命脉就被捏住了。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合作。
“陈先生,这样的合作模式,恐怕……”小野太郎斟酌着措辞,“恐怕难以体现双方的优势互补。相互工业更希望能参与到技术层面的……”
“小野社长,”
陈秉文挥手打断他,不容置疑道,“我想你我都清楚,目前的情况是,我们拥有你们没有的技术和成本优势。
合作的基础,是彼此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你们需要我们的产品来维持市场地位和应对竞争,你们有什么是我们需要的?
渠道?
还是某些细分市场?
好像都没有。
至于技术层面……呵呵!”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非常敷衍的笑容:“如果相互工业对牛磺酸的生产工艺感兴趣,可以考虑投入研发,自行突破?
就像我们当初做的那样。”
陈秉文这话几乎等于明说:想要技术?自己想办法去。
想走捷径?
没门!
小野太郎的脸色有些发青。
他听出了陈秉文话语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倨傲。
曾几何时,是相互工业用技术和供应卡别人的脖子,现在角色完全调换了。
他知道,这次港岛之行,恐怕难以达到预期目标了。
陈秉文根本就没把相互工业放在一个平等谈判的位置上。
所谓的道歉和合作提议,在对方看来,大概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无力的示弱。
“陈先生,”小野太郎的语气也变得生硬了一些,“技术研发需要时间和海量投入,而且未必能成功。
商业合作讲求的是效率和共赢。
如果我们双方陷入价格战和恶性竞争,对谁都没有好处。
欧洲市场只是开始,全球牛磺酸市场的格局一旦被打破,贵公司固然能取得一时之利,但也会面临更多的挑战和围剿。
何不趁现在,寻求一个更稳妥、更长远的解决方案?”
这话里已经带着隐隐的威胁。
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们别得意太早,我们可以打价格战,可以联合其他厂商围剿你们。
陈秉文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小野社长多虑了。
商业竞争,从来都是各凭本事。
价格战?
我们欢迎。
我们的成本优势摆在这里,真打起来,谁先撑不住还不好说。
围剿?
全球牛磺酸市场又不是只有相互工业一家。
有成本更低、质量更好的产品,客户会用脚投票。
至于长远的解决方案……”
他站起身,这已经是送客的姿态:“我觉得,相互工业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市场变局,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技术授权上。
我们的牛磺酸相关技术工艺,已经申请了全球范围内的专利。
合法竞争,我们随时奉陪。
其他心思,我劝小野社长还是收起来为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小野太郎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恢复了日本商人惯有的那种刻板严肃。
他知道,再谈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既然陈先生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再打扰了。”
小野太郎微微鞠躬,姿态依旧标准,冷声道,“希望陈先生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商场上的事,瞬息万变。”
“不送。”陈秉文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连手都懒得伸。
看着小野太郎背影僵硬地离开会客室,陈秉文脸上的从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日本人,说是来道歉、谈合作,实则步步为营,话里话外都透着不甘和算计。
先道歉示弱,再以渠道、品牌优势利诱,最后甚至隐含威胁。
典型的先礼后兵,或者叫以退为进。
陈秉文心里跟明镜似的。
相互工业绝不会善罢甘休,技术壁垒被打破,市场份额受到威胁,他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今天上门,不过是试探虚实的第一波。
后续,恐怕还有价格战、专利战,甚至更下作的手段。
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日本人做事向来执着,而且善于从技术细节和商业规则中寻找漏洞。
蛇口厂的技术保密、欧洲市场的渠道巩固、乃至未来的专利诉讼,都需要提前防备。
蛇口厂的牛磺酸环氧乙烷法工艺,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
但工艺是死的,人是活的。
配方、催化剂、关键设备参数、操作流程……任何一环泄露,都可能被对手反向推导,甚至找到规避专利的方法。
小野太郎今天空手而归,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千方百计窃取技术细节。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话键:“阿丽,给蛇口厂周志远厂长发电报,加急。
让他安排好厂里工作,尽快来港岛一趟。
同时,通知集团法务部负责人顾永贤,让他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陈生。”阿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陈秉文清楚,按照日本人的秉性,小野太郎既然找上门来,说明他已经摸清了糖心集团牛磺酸生产的基本情况。
所以必须给蛇口厂再紧紧弦,技术保密级别要提到最高。
同时,让法务部全面审查牛磺酸环氧乙烷法工艺在全球主要市场的专利申请和保护情况,做好应对潜在专利纠纷的准备。
几分钟后,顾永贤敲门进来。
“顾律师,坐。”
陈秉文示意他坐下,然后直接说到“有件要紧事。
我们蛇口厂的牛磺酸新工艺,已经引起竞争对手,特别是日本相互工业的强烈关注。
他们今天派人来,表面谈合作,实为试探甚至觊觎。”
顾永贤神色立刻严肃起来:“陈生是担心技术泄露,或者专利纠纷?”
“都有。”
陈秉文神色凝重的点点头,“技术保密是重中之重,这个我会让周厂长亲自抓。
专利方面,我需要你立刻着手,全面审查我们牛磺酸环氧乙烷法工艺在全球主要市场,尤其是日本、美国、欧洲共同体国家的专利申请和保护情况。
专利文件是否无懈可击?
有没有可能被对方找到漏洞发起无效宣告?
如果对方采用类似但略有不同的工艺进行规避设计,我们是否有足够的专利屏障?”
顾永贤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回答道:“陈生,专利申请是由我们合作的专利事务所完成的,覆盖了工艺方法、关键设备和最终产品。
但专利战的胜负,往往在细节和法庭较量。
我建议聘请一到两家国际知名的、擅长化工领域专利诉讼的律师事务所作为后备,一旦有事,可以立刻介入。
同时,密切关注日本、欧美相关领域的专利公开信息,看是否有接近或疑似绕开我们专利的申请出现。”
“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