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银座一间颇为隐秘的高级料理店。
相互工业株式会社社长小野太郎,正毕恭毕敬地为对面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斟酒。
男子是三菱商事常务董事,山本隆一。
他脸上带着那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疏离感,既不失礼节,又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山本常务,百忙之中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小野太郎低眉顺眼地讪笑道,将斟满的酒杯双手递过去。
相互工业虽然在全球牛磺酸市场举足轻重,但和三菱商事这样的日本六大综合商社之一相比,体量和影响力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三菱商事不仅在全球贸易网络、信息资源上堪称巨无霸,其背后与三菱银行、三菱重工、三菱化学等构成的“三菱财团”体系,更是日本经济界的庞然大物。
“小野社长太客气了。”山本隆一微微一笑,神情倨傲的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即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电话里你提到牛磺酸市场的新动向,我确实有些兴趣。
怎么,你们遇到了麻烦?”
山本隆一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却直指问题的核心。
小野太郎心里一紧。
他知道在三菱这样的巨头面前,任何绕弯子都是浪费时间,甚至可能引起反感。
“是,确实遇到了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小野太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谦卑些,“港岛那边,有一家叫糖心资本的公司,您听说过吗?”
山本隆一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三菱商事在华国的业务布局很深。
早在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前,三菱就已经通过港岛的窗口公司与内地有贸易往来。
1978年改革开放后,三菱更是迅速行动。
1979年在燕京设立办事处,1980年就在魔都、羊城等地设立了事务所。
到1981年的现在,三菱商事在内地的合作项目已经涉及钢铁、化工、机械、食品等多个领域。
而港岛,作为三菱进入华国内地的重要跳板,其商界动向自然也在三菱的关注范围内。
“那个做饮料的?”
山本隆一回忆着有关糖心资本的资料,反问道:“脉动功能饮料,他们的老板很年轻,叫……陈秉文?”
“正是此人。”小野太郎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山本常务,您知道吗?去年,我们相互工业因为一些商业上的考虑,暂停了对糖心资本的牛磺酸供应。
当时我们认为,这家公司最多撑不过三个月。”
山本隆一轻轻啜了一口清酒,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小野继续说下去。
小野太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结果仅仅七个月。
他们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在短短几个月内,自己搞出了牛磺酸生产线。
更让我们震惊的是,他们生产的牛磺酸,纯度比我们的产品还要高,成本……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可能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以上。
我们怀疑他们掌握了全新的、成本极低的生产工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山本隆一放下酒杯,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消失了。
“百分之三十?”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你确定?”
“我们通过港岛的渠道,拿到了他们产品的样品。”
小野太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检测报告,双手递上。
“这是我们公司研发部出具的对比分析。
他们的牛磺酸纯度达到99.8%,而我们最好的医药级产品也只有99.5%。最关键的是,从原料路线分析来看,他们用的不是传统的乙醇胺法。”
山本隆一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着。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作为三菱商事的常务董事,山本虽然不直接负责化工技术,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牛磺酸生产工艺主要有两种。
一种是从动物胆汁中提取,成本高昂且产量有限。
另一种就是化学合成法,其中乙醇胺法是国际上最成熟、应用最广的工艺。
但这份报告显示,糖心资本的产品中,几乎检测不到乙醇胺法特有的副产物残留。
“他们用了新工艺。”山本隆一合上报告,看向小野太郎,“知道具体是什么路线吗?”
小野太郎苦笑着摇摇头,“我们试过反向推导,但样本量太少,无法确定。
不过从一些蛛丝马迹看,很可能和环氧乙烷有关。”
“环氧乙烷……”山本隆一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
这是个敏感的词。
环氧乙烷是重要的化工原料,也是三菱化学的核心产品之一。
如果华国人真的掌握了用环氧乙烷合成牛磺酸的新工艺,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企业间的竞争问题,而是可能动摇整个产业格局的技术突破。
“他们的产能有多大?”山本隆一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
小野太郎老老实实的回答,“但根据他们饮料产量的增长推算,月产能至少在五百吨以上,而且还在快速扩张......”
山本隆一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野太郎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这位大佬的决断。
过了大约一分钟,山本隆一睁开眼睛。
“小野社长,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坏消息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相互工业想怎么做?
需要三菱商事提供什么帮助?”
小野太郎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山本常务,我们相互工业愿意承担所有费用。”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但我们希望,三菱商事能帮我们做三件事。”
“说。”
“第一,利用三菱在华国内地的渠道网络,查清楚糖心资本的牛磺酸生产线到底在哪里,用的是哪家工厂,技术来源是什么。”
“第二,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希望获得他们的工艺参数。
不需要完整的技术,只要关键节点的数据就行。”
“第三,”小野太郎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他们真的掌握了环氧乙烷法,那么原料供应链就是他们的命脉。
环氧乙烷是危险化学品,运输和储存都有严格规定。
如果他们的原料供应出现一些意外……”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山本隆一静静地看着小野太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山本隆一缓缓开口:“小野社长,你知道三菱商事在华国有多少合作项目吗?”
“……大概,几十个?”
“截止上个月,我们在华国内地的合资、合作、技术引进项目,一共是七十九个。”
山本隆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涉及钢铁、化工、机械、电子、食品加工等多个领域。
仅去年一年,三菱商事与华国内地的贸易额就超过三亿美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三菱在华国的发展战略,是长期投资,是合作共赢。
你刚才说的第三点,那种做法不是三菱的风格。”
他的话让小野太郎的心沉了下去。
但山本隆一话锋一转:“不过,前两点,我可以考虑。”
小野太郎猛地抬起头。
“技术情报收集,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行为。”
山本隆一淡淡道,“三菱商事在华国有完善的信息网络,查一家工厂的底细,不难。
至于工艺参数……如果是在技术交流、设备采购的框架下,获取一些公开数据,也是合理的。”
他的话说得很巧妙,既划清了底线,又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小野太郎立刻明白了山本的意思。
三菱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但会在合法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帮助相互工业获取情报。
这就够了。
“非常感谢山本常务!”小野太郎连忙鞠躬,“相互工业一定会记住三菱的这份情谊。至于费用方面……”
“费用的事,让下面的人去谈。”山本隆一摆摆手,重新拿起酒杯,“不过小野社长,我有个问题。”
“您请说。”
“就算你们拿到了他们的工艺参数,就算你们知道了他们的工厂位置,那又怎么样?”
山本隆一看着小野太郎,“如果他们的技术真的更先进,成本真的更低,相互工业打算如何应对?
继续打价格战?你们打得过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小野太郎的表情僵了僵。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相互工业的董事会也讨论过很多次。
但结论都很悲观。
如果糖心资本的成本真的低百分之三十,那任何价格战都是自杀。
“我们……我们也在研发新工艺。”
小野太郎硬着头皮说,“只要给我们时间……”
“时间?”
山本隆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市场会给你们时间吗?
你们的客户会等吗?
小野社长,商业竞争有时候很简单。
谁的成本低,谁就能活下去。”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与其想着怎么打败他们,不如想想怎么合作。”
山本隆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小野太郎心上,“如果他们的技术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不能买过来?
或者,为什么不能一起做?”
小野太郎愣住了。
“三菱商事在华国有很多化工厂项目,环氧乙烷的产能也在扩大。”
山本隆一继续道,“如果相互工业能拿到他们的技术授权,在华国设厂,利用华国的低成本原料和劳动力,再通过三菱的全球渠道销售……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小野太郎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思路,他从来没想过。
一直以来,相互工业想的都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市场份额,如何打压竞争对手。但山本隆一却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径——合作,而非对抗。
“可是他们会愿意吗?”
小野太郎有些迟疑的问道。
“那就看你们能开出什么条件了。”
山本隆一重新靠在椅背上,“技术转让费、分成比例、市场划分……这些都是可以谈的。
关键是,你们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据我所知,那家糖心资本,与华国内地一家叫国信集团有过合作。
这说明他们不排斥合作,甚至可能很需要合作伙伴来打开市场。”
小野太郎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
“我明白了,山本常务!”他再次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您的指点!”
“不用谢我。”山本隆一淡淡道,“三菱商事对牛磺酸市场也有兴趣。
如果这件事能成,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牛磺酸看起来只是一种年产量不过万吨的精细化工品,但它连接着的是全球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婴儿配方奶粉、保健食品市场。
日本,尤其是味之素、旭化成和三菱化学旗下的一些企业,更是对牛磺酸每年都有需求。
所以,山本隆一准备回头就安排公司情报部调查一下,只不过牵涉到公司机密,他不可能对小野太郎讲罢了。
弄清了小野的目的,山本隆一看了看手表,示意谈话到此结束。
小野太郎识趣地起身告辞。
离开料理店时,已是东京的深夜。
小野太郎站在银座的街头,心情很复杂。
正如山本所说,如果打不过,为什么不合作呢?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吩咐道:“回公司。”
“是,社长。”
车子缓缓驶入东京的夜色。
小野太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山本隆一的话。
“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他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
港岛,九龙葵涌货柜码头,三号泊位。
一艘挂着俄国旗的散货轮缓缓靠岸。
甲板上,印着俄文标识的巨大木箱被粗壮的缆绳固定着,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格外瞩目。
陈秉文站在码头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默默看着下面的景象。
方文山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窗外。
“第一批,总算到了。”
方文山的声音里透着轻松。
俄国这条线,费尽周折,现在终于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运回来,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陈生,华润的人已经在下面了,张总也来了。”方文山看了看手表,有注意到码头上的动静,提醒陈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