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秉文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秘书阿丽就内线通报,包玉刚爵士的女婿吴光正先生来访,说是包爵士让他送些资料过来。
“快请。”
陈秉文心里感叹,包玉刚的动作可真快,昨天才说了一嘴,今天就让女婿送资料来了。
正想着,吴光正在阿丽的引领下,夹着一个厚厚的公文包走了进来。
一见到陈秉文,吴光正就满脸笑容的问好:“陈生,早上好。
父亲让我把海港城项目的一些初步规划资料送过来给您过目,怕您不太了解具体情况,让我当面跟您讲解一下。”
“吴先生太客气了,有劳你亲自跑一趟。”
陈秉文走上前与吴光正握手,请他坐下。
吴光正打开公文包,取出好几份装订精美的规划图、效果图和厚厚的项目建议书,铺在茶几上。
“陈生,您请看,这是海港城整体的规划蓝图。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海运大厦,已经运营多年,基础很好。
未来的开发主要分三期,集中在海运大厦周边以及九龙仓码头剩余的地块上。”
他指着图纸,为陈秉文详细解释道:“一期主要是对现有海运大厦进行升级改造,并扩建部分零售面积。
二期是重点,计划兴建两座甲级写字楼和一座豪华酒店,形成商业核心区。
三期则是临海的住宅和高级服务式公寓项目,提升整体价值。
初步估算,仅二期核心项目的总投资,就可能超过四十亿港币。
这还不包括土地成本和时间成本。”
陈秉文一边听,一边浏览着效果图和规划图。
图上摩天大楼林立,商场人流如织,看起来确实气势恢宏。
但他注意到,规划中对于具体的财务模型、资金回流周期、特别是合作方的投入和收益分配,只有非常模糊的表述,更多是描绘一个美好的愿景。
吴光正似乎想尽力展现项目的吸引力,继续说道:“父亲的意思很明确,海港城是九龙仓,也是他未来事业的核心。
如果能找到像陈生您和郭生这样有实力、有远见的合作伙伴,共同开发,绝对是强强联合。
资金方面,当然不会让合作方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可以分阶段投入,按照工程进度来。”
陈秉文点点头,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了一些具体问题。
吴光正一一作答,但有些细节显然也还在初步阶段,无法给出非常确切的答案。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送走吴光正后,陈秉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海港城那些精美的规划图微微出神。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四十亿?
恐怕这只是冰山一角。
这种超大型综合地产项目,超支是常态,周期动辄十年以上。
包玉刚爵士是船王出身,擅长的是资本运作和战略并购,但对于如此复杂的长期地产开发项目的具体操盘和成本控制,是否真的能如臂使指?
他需要投入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巨大的管理精力和时间成本。
更重要的是,这和他为糖心资本设定的发展赛道,偏差有点大。
地产不是不能做,和黄地产也在运作,但那是基于港岛本土市场的精耕细作。
海港城这种项目,更像是一个财务投资,而非战略协同。
投入巨大,但对他构建大型实业集团的核心目标,直接助益非常有限。
他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海港城的机会固然诱人,但一想到那动辄数十亿港币的投入,以及集团目前同时推进的多个烧钱项目,还有那个需要巨额资金的大亚湾核电站入场券,他就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压力。
钱不是印出来的,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参与海港城这种长周期、慢回报的超大型地产项目,会过早地耗尽集团的现金流,捆住自己的手脚。
这个项目,诱惑很大,但坑也可能很深。
至少现阶段,不适合他全力投入。
他的资金有更紧迫、回报也更明确的去处。
比如,马上要见分晓的石油期货投机。
比如,必须抓住的内地核电项目机会。
比如,需要持续投入的全球饮料市场开拓。
“不能贪心啊!”
陈秉文低声自语。
他清楚自己的根基在哪里。
饮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能够穿越周期、带来稳定现金流的压舱石。
地产可以作为资产配置的一部分,但不能成为占用过多资源的主战场。
尤其是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他必须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与包玉刚、郭贺年合作开发海港城,听起来很美好,但实质上,他陈秉文在其中更多是财务投资者的角色,无法主导项目进程。
以包玉刚的性格和掌控欲,项目的主导权必然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
投入巨资却无法掌握主动权,这不符合陈秉文的行事风格。
那么,如何既不得罪包玉刚,又能从这件事中为糖心资本争取到最大利益呢?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铜锣湾电车厂地块!
这个项目原本就是糖心资本旗下和黄地产与九龙仓合作开发的,糖心占40%,九龙仓占60%。
现在包玉刚资金紧张,主要精力要放在海港城上。
那么,自己是否可以提出,由糖心资本收购九龙仓手中那60%的股份,全资控股铜锣湾电车厂地块?
这样一来,他既避免了将巨额资金陷入海港城的长周期项目,又能获得一块位于黄金地段、可以自主开发的地皮,规模适中,更适合和黄地产操作。
对包玉刚而言,甩掉一个非核心资产,既能回笼一部分资金用于海港城,也算还了之前自己支持他收购九龙仓的一部分人情,双方面子都过得去。
这无疑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而这块地的价值,陈秉文心知肚明,未来的价值虽然比不上海港城,但也是寸土寸金。
陈秉文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
眼下的关键在于,如何向包玉刚提出来,才能显得顺理成章,而不是趁火打劫。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吩咐道:“阿丽,帮我约包爵士,就说关于海港城合作的事,我有些想法想当面跟他商谈,看他明天上午是否方便。”
“好的,陈生。”阿丽利落地应下。
第二天上午,陈秉文准时来到了包玉刚的深水湾宅邸。
书房里,包玉刚穿着中式褂子,气色红润,见到陈秉文,笑着招手让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陈生,这么快就有想法了?
看来你对海港城很上心啊。”
包玉刚满脸笑容亲自给陈秉文斟了杯茶。
“包爵士,您抬爱了。”陈秉文双手接过茶杯,笑道,“昨天光正兄送来的资料我仔细看过了,海港城的规划确实气魄宏大,堪称未来港岛的新地标。”
包玉刚微微一笑,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不瞒你说,看完规划和平估了投入后,我感到压力巨大。
我们糖心资本摊子铺得也不小,饮料、传媒都在扩张期,北美、欧洲那边也刚打开局面,资金链一直绷得比较紧。
海港城这样的世纪工程,需要的资金量不是小数,如果参与,我们恐怕要调动几乎所有能动用的现金,甚至可能影响到其他核心业务的发展。
我担心...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包玉刚听了陈秉文的话,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拿起茶杯慢慢啜了口茶:“哦?
陈生你的意思是……?”
陈秉文坐直了些,诚恳地说道:“包爵士,我是非常看好海港城前景的,也深信在你的掌舵下,项目一定能成功。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如果因为我们糖心资本的资金问题,拖慢了项目的进度,或者无法达到预期的合作规模,那反而是对项目不负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见包玉刚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所以,我有个想法。
海港城项目,我们糖心资本无法以主要合作方的身份深度参与。
但是,我们双方在铜锣湾电车厂地块不是已经有很好的合作基础吗?”
包玉刚抬了抬眼皮,似乎猜到了点什么:“电车厂地块?
嗯,那块地位置是不错。”
“是的。”陈秉文接过话头,“我的想法是,既然九龙仓的主要精力要放在海港城这个更大的盘子上,不如我们做个调整。
我们糖心资本,愿意接手九龙仓在电车厂项目中的全部股权,按市场公允价计算。
这样,九龙仓能立刻回笼一笔资金,全力投入到海港城的开发中,而我们糖心资本,
也可以集中资源,把电车厂这个相对小一些、但我们更能驾驭的项目做好。
这算是各取所需,也能延续我们之间的合作。
你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陈秉文说完,静静地看着包玉刚。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几上古董座钟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包玉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眉头微蹙。
陈秉文这个提议,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
糖心资本毕竟年轻,盘子大,现金流紧张是实情。
放弃海港城,专注拿下电车厂地块,对陈秉文来说,是更稳妥的选择。
而对九龙仓而言,出售电车厂地块的股权,确实能快速变现,解海港城开发的燃眉之急。
虽然失去了一块好地,但换来了核心项目更充足的弹药。
过了足足一两分钟,包玉刚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缓缓开口:“陈生啊,你这是个以退为进的好主意啊。
你是怕海港城这潭水太深,自己蹚不过来,又不想驳了我的面子,所以想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是吧?”
陈秉文笑道:“实在是能力有限,不敢耽误海港城的大事。
但我们是真心想和九龙仓继续合作,也希望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持你。”
包玉刚哈哈一笑,指了指陈秉文:“年轻人,谨慎是好事。
海港城确实不是小打小闹,你有你的考量,我理解。
至于电车厂地块嘛……”
他沉吟片刻,说道:“你这个提议,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那块地目前估值大概在五亿港币左右,九龙仓占60%,就是三亿。
具体价格,可以让下面的人去详细评估。
如果条件合适,成全你们糖心资本独立开发,也未尝不可。
毕竟,就像你说的,我现在的主要精力,确实在海港城这边。”
“多谢包爵士成全!”
陈秉文心中一定,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
只要包玉刚原则上同意,后面就是技术性问题了。
“不过,陈生,”包玉刚语气严肃了些,“电车厂地块交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好好规划,做出精品,不要辜负了那块黄金宝地。”
“一定!
请包爵士放心,我们一定会聘请最好的设计团队,把电车厂项目打造成铜锣湾的新亮点。”
陈秉文郑重承诺。
又聊了些细节,陈秉文便起身告辞。
包玉刚亲自送他到别墅门口。
一直目送陈秉文座车消失在马路尽头,包玉刚才缓缓转身走进别墅,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感叹道:
“......要是我的儿子该多好,明事理,知进退,做事有章法,......唉!”
末了,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
五月的港岛,天气已经明显热了起来,但尚不及盛夏的闷湿。
阳光明媚,海风习习,正是出行的好时节。
伟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内,陈秉文处理完手头几份文件,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
目前集团各项事务虽然千头万绪,但总算都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蛇口牛磺酸厂二期生产线运行稳定,产能持续爬升。
俄国市场,李明已经带着团队去打前站,为后续工作做准备。
北美市场,凌佩仪稳扎稳打继续开拓市场渠道。
凤凰卫视的筹备、新报的改版也都在轨道上。
前些天母亲跟他私下念叨,说外公近来精神不错,总想着出去走走,外婆也抱怨整天待在家里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