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夫听到冯秉芬的问题，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之前与冯秉芬有过沟通，表达过对此事可能加剧社会信息鸿沟，违背广播服务普惠原则的担忧。
此刻见到冯秉芬直击要害，心中不免升起一丝胜券在握的感觉。
坐在他旁边的方逸华此时也微微挺直了背脊，眼神中透出期待。
等着看陈秉文如何在这个问题上栽跟头。
面对冯秉芬爵士提出的关于设备成本和公平性的尖锐问题，，陈秉文神色丝毫未变，反而露出一丝从容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霍建宁，霍建宁立刻会意，将一份准备好的图表资料分发给各位委员。
“冯爵士，各位委员。”
陈秉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将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后，才接着说道：“关于设备费用和公平性的问题，正是我们计划中重点考虑并已提出具体解决方案的环节。
我们从未设想将卫星电视定位为少数人的专属服务。
我们的方案是，在运营初期，由本公司投资，在港岛主要社区、大型公共屋邨、主要图书馆及社区中心，建设至少一百个公共卫星电视信号接收点，免费向市民开放。
普通市民无需花费一分钱，就可以在这些地点观看我们的卫星电视节目。这类似于在社区开设了一个免费的电视阅览室。”
这个方案完全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预料。
会场内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了比之前更明显的讨论声。
几位原本眉头紧锁的委员，此刻也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示意图，相互低声交换着意见。
邵逸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锐利地投向陈秉文。
方逸华则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显然没料到陈秉文会打出公共普惠这张牌，而且是以如此大手笔的投入方式。
与无线台将电视视为纯粹的盈利工具不同，在陈秉文的战略蓝图里，卫星电视首先是抢占未来舆论高地和品牌传播权。
服务糖心资本全球实业布局的宣传喉舌和广告放大器，才是陈秉文大力发展卫星电视的根本目的。
至于盈利与否，至少在中短期内，并非首要目标。
前期投入资金建设公共接收点，虽然增加了成本，却完美地将卫星电视的服务范围直接覆盖到最广大的基层市民，这本身就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战略投资。
更深一层，在霍建宁分发给各个立法委员的示意图上，如果细心一点就会发现。
这些卫星电视公共播放点全都处在屈臣氏、百佳超市周围二三十米的最佳销售覆盖范围。
陈秉文完全是将这些卫星电视公共播放点作为给屈臣氏、百佳超市的引流工具来使用。
因此，冯秉芬关于收费和普惠性的问题，非但没有难住他，反而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来阐述其超越单纯商业竞争的宏大格局。
陈秉文没等众人发应过来，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当然，这只是解决普惠性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我们会积极与设备制造商合作，利用我们集团的采购规模优势，努力将卫星接收设备的价格尽可能降低。
并且，我们正在探讨与银行合作，为有意愿安装卫星电视接收器的大楼或者社区提供分期付款方案，进一步降低门槛。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卫星电视信号能够飞入寻常百姓家，而不是成为少数人的奢侈品。”
这时，一位此前态度中立的委员提问道：“陈先生，你这个建设一百个公共接收点的计划，听起来很好，但投入巨大，维护成本也不低。
这笔钱从哪里来？
如何保证能够长期持续运营，而不是昙花一现？”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委员的疑虑。
陈秉文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从容应答：“委员先生问到了关键。
这笔投入，将来自糖心资本集团的战略投资预算，不会转嫁给消费者，也不会影响卫星电视服务本身的内容质量和运营。
我们将它视为对港岛未来广播事业和社区文化建设的一项长期投资。
至于可持续性，一方面，随着用户基础的扩大和商业模式的成熟，卫星频道本身的广告和授权收入会逐步增长。
另一方面，这也是我们集团践行企业社会责任、回馈市民的具体体现。
我们相信，广播服务的普惠性，不应因技术升级而打折扣。
相反，新技术应该被用来更好地服务大众，弥合数字鸿沟。
这笔初期投入，糖心资本愿意承担，因为我们看好港岛的长期发展，也相信让更多市民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更优质的内容，对于提升整个社会的信息水平和文化生活至关重要。
这不仅是商业投资，更是我们对港岛未来的一份承诺。”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姿态极高，直接将商业行为拔高到了社会责任和企业情怀的层面。
一直端坐的黎敦义，此时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陈秉文这个公共接收点的方案，巧妙地将商业项目与公共服务结合，非常符合他作为民政司官员对普惠和文化普及的诉求。
冯秉芬爵士听完陈秉文的详细解释，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他微微颔首，转向其他委员，低声交流了几句。
显然，陈秉文这个解决方案，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他最初的疑虑。
他沉吟片刻，没有再继续追问设备成本的问题，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面：“那么，陈先生，关于节目内容。
你如何确保卫星电视引入的节目，能够真正符合市民的需求？
如何平衡本地内容与境外内容的比例？”
听证会的焦点，顺利地从能不能办的，转向了怎么办好的操作性问题。
这对陈秉文来说，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陈秉文精神一振，知道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卡。
他微微一笑，说道：“关于内容，我们的核心原则是‘服务本土，放眼世界’。
具体来说，我们规划卫星电视频道的节目内容将大致遵循三个三分之一的原则。
大约三分之一是精心制作的本地化节目，三分之一是精选自全球的优质节目，如优秀的纪录片、高雅的艺术演出实况、健康的体育赛事以及科技新知等，这部分内容会进行专业的本地化配音或配字幕。
最后三分之一，则是直播重要的公共事件、政策解读，以及服务于特定社群的专业资讯。
所有节目，无论是自制还是引进，都会经过严格的审核，确保符合港岛的法律法规和社会价值观。”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相信，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封闭，而是在交流中壮大。
卫星电视恰恰为港岛市民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户，同时也为世界了解香港提供一个平台。”
接下来的问答，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委员们的问题更多集中在技术细节、内容监管机制、未来发展规划等具体层面。
陈秉文、霍建宁、莫里斯三人根据事先精心准备的材料，一一作答。
邵逸夫冷眼旁观，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今天想在听证会上直接否决卫星电视牌照的打算，已经落空了。
陈秉文的准备之充分、应对之老练、出手之大气，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最终，经过近三个小时的质询，冯秉芬与左右两侧的委员低声交换意见后，敲了敲面前的小木槌，总结道：
“感谢陈先生及其团队的陈述和回答。
委员会对于卫星电视牌照的申请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
委员会将根据今日听取的陈述和资料进行闭门评议，最终结果会按程序通知申请人。”
听证会结束，与会者开始陆续退场。
“谢谢冯爵士，谢谢各位委员。”
陈秉文带领团队成员起身，向委员席鞠躬致意。
离开立法局大楼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秉文深吸了一口略带海腥味的空气，感觉胸中的浊气一扫而空。
“陈生，刚才真是精彩！”
方文山难掩兴奋，低声说道，“尤其是公共电视点那个方案，简直绝了！我看邵逸夫当时的脸色都变了。”
霍建宁也笑道：“邵爵士恐怕没想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他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弱点，却不知那根本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莫里斯提醒道：“虽然今天场面占优，但最终结果还要看委员会闭门评议。
邵逸夫在立法局经营多年，人脉深厚，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陈秉文点点头，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莫里斯说得对。
听证会只是闯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舆论战很关键。
文山，你通知赵振锋，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计划，我们要让卫星电视惠及市民这个话题，在未来几天成为全城热点。”
“明白！我马上联系赵振峰。”
方文山立刻应道。
正如陈秉文所料，听证会结束不到两小时，港岛各大媒体的晚报就已经用显著版面报道了此事。
《星岛日报》的标题相对中立：“卫星电视牌照听证，糖心资本抛普惠方案，百个公共观看点免费开放”。
《东方日报》则更显倾向性：“陈秉文舌战立法局，豪掷千万承诺卫星电视飞入寻常百姓家”。
《华侨日报》的报告则有些挑事的嫌疑：“新旧电视大亨的格局之争！”。
一时间，港岛市民的关注点全部集中到卫星电视上面。
然而，真正掀起舆论风暴的还是糖心资本刚收入麾下没多久的《新报》。
在赵振锋的亲自操刀下，《新报》在头版用整版篇幅，以“卫星电视不是梦，百个社区免费看！
糖心资本斥资千万造福港岛市民”为题，详细解读了陈秉文的社区共享空间计划，并配发了模拟效果图和覆盖区域分析。
文章笔锋犀利，称赞此举是打破信息壁垒、推动科技普惠的创举，并暗讽某些既得利益者固步自封，惧怕竞争。
同时，凤凰台也在晚间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中，大篇幅报道了听证会，重点突出了陈秉文关于普惠性的承诺和详细规划。
莫里斯还安排了一档访谈节目，邀请了几位社区代表和学者，讨论卫星电视公共观看点对丰富市民文化生活、尤其是偏远地区居民娱乐需求的积极意义。
一连几天，“免费卫星电视”、“社区共享空间”、“糖心资本惠民”等关键词，频繁出现在报纸、电台报道中。
舆论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普遍对糖心资本的计划表示欢迎和期待。
这种强大的舆论声势，无疑给立法局的委员们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邵逸夫坐在无线台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几份言辞激烈的报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报纸，扔到办公桌上，气哼哼的质问方逸华：“我们的节目，为什么声音这么小？
任由对方唱独角戏？”
方逸华有些无奈的解释道：“六叔，不是我们不想发声。
只是这次陈秉文打出的普惠牌太刁钻，站在道德高地上。
我们如果直接反对，很容易被说成是阻挠市民享受福利，反而落人口实。
现在只能从技术可行性和长期运营风险的角度，委婉地表达一些担忧。
再说的深入就怕引起市民的反感。”
邵逸夫沉默了，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陈秉文这一招，几乎是阳谋，逼得他有些束手束脚。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对手，不仅手段凌厉，心思更是缜密难缠。
伟业大厦，顶层办公室。
陈秉文正在和方文山、莫里斯等人商量听证会后续工作。
“《新报》和凤凰台的联动效果非常好，现在民间期待很高。
几家原本中立的报纸，也开始跟进正面报道。”
方文山笑呵呵的说着。
“嗯，舆论造势很重要，但关键还是立法局那边的评议。